在我国做生意的人可以根据成本调整售价,房东可以在租约更新时要求提高租金,服务业者也可以重新制定收费标准。但有一种价格,却往往不能随便调整,那就是打工族的薪水。同样面对通胀,为什么有些人能够重新开价,有些人却必须等待别人决定自己值多少钱?

我们总是把通胀当成物价问题,讨论政府有没有控制好价格、人民有没有能力消费,却很少认真追问:在整个经济体系中,究竟谁有权决定价格,谁又只能被动接受?

当然,商家调高售价,不代表一定能够赚更多钱。原料、租金、水电及运输成本增加,许多中小企业同样被压得喘不过气。尤其市场竞争激烈,商品一旦卖得太贵,顾客随时可能转向竞争对手。因此,不能把所有涨价行为都归咎于商家贪心。

然而,企业至少还有调整经营模式、改变产品售价或重新安排成本的空间。反观一般受薪阶级,即使工作量增加、业绩改善,也不代表薪水就会相应提高。想要求加薪,往往必须经过主管评估、公司批准,有时候甚至还得等到下一次年度检讨。

这就形成一个相当矛盾的现象。企业面对成本上涨,可以尝试把部分压力转嫁给市场;员工面对生活成本增加,却很难把自己的压力转嫁给雇主。两者并非完全没有议价能力,但明显不是站在同样的位置。

更值得注意的是,国家银行在2025年经济报告中指出,自2019年以来,我国劳动生产率累计增长约9%,但私人领域每名员工的实际薪资却下降约1.7%。虽然两项指标的统计范围不完全相同,不能简单据此认定企业普遍获利增加,但至少反映一个现实:国家的生产效率提高,并不意味着员工一定能够分享到相应成果。

这也引出了一个比通胀更加敏感的问题。如果企业因为生产效率提升而赚取更多收入,究竟应该有多少回报归员工所有?如果员工创造的价值增加,却始终无法反映在薪资上,那么经济成长究竟让谁受惠?

我们不能一边鼓励人民提高技能、增加生产力,一边又把加薪视为企业额外的负担。员工努力工作,不只是为了帮助企业降低成本,更应该有机会分享经营改善带来的成果。否则,所谓提高生产力,最终可能变成老板要求员工做更多事,却不一定愿意支付更合理薪酬的理由。

问题当然不能靠政府不断调高最低薪金解决。最低薪金只能保障基本收入,无法取代完善的薪酬制度。一个社会若长期依靠政府宣布加薪,才让部分员工获得更好的待遇,反而说明市场本身未必能够有效反映劳动价值。

真正值得推动的是让企业的薪酬检讨更加透明,并建立更合理的成果分享机制。特别是规模较大、盈利稳定的企业,当生产效率和经营表现持续改善时,不能只要求员工继续提高业绩,却始终没有合理机制讨论薪资调整。当然,不同行业和企业的经营能力有别,制度必须保留弹性,不能一刀切。

政府也应该重新思考,经济政策究竟只是在追求企业投资、创造就业机会,还是进一步确保劳动者拥有合理的议价空间。因为一份工作不只是让一个人有收入,更关系到他在经济体系中有没有获得公平对待的机会。

如果劳动市场的竞争不足,员工又缺乏有效的薪酬协商机制,那么即使国家经济表现再好,也可能出现企业不断扩张、生产效率提高,员工待遇却改善缓慢的局面。这不是单纯的通胀问题,而是经济成果如何分配的问题。

我们必须承认,企业需要合理利润,否则无法持续经营、投资和聘请员工;但员工同样不是企业账目上一个可以无限压低的成本项目。一个健康的经济环境,不应该让老板觉得加薪就是吃亏,也不应该让员工认为,只有跳槽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通胀率下降,当然值得欢迎;企业盈利增加,也没有什么不对。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当物价、租金及服务收费都能够随着市场变化重新调整,唯独劳动者的价值,却必须长期等待别人点头。

我国若要建立更有竞争力的经济,不能只追求商品卖得多好、企业赚得多少,还必须让创造经济价值的人,拥有合理分享成果的机会。

问题不只是人民能不能负担不断变化的价格,而是他们有没有能力为自己的劳动争取合理价格。

一个国家最不应该出现的现象,就是人人都可以为自己的商品重新开价,唯独辛苦工作的打工族,连要求提高自己的身价,都可能被认为是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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