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政治人物最希望看到的,恐怕不是选民认为他有多好,而是选民相信,即使他做得再差,也应该继续支持他。一旦这种观念深入人心,政治人物还需要努力证明自己吗?反正不管表现多烂,总有人愿意替他找理由,甚至把失败当成可以接受的代价。

伊斯兰党主席哈迪阿旺在马六甲州选竞选集会上声称,即使是最糟糕的穆斯林领袖,也不会比非穆斯林领袖更加残暴。这番话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把不同宗教的领袖拿来比较,而是背后隐含着一种危险的政治逻辑:只要身份正确,能力、品德甚至施政表现,都可以退居其次。

哈迪主席办公室随后澄清,指有关报道断章取义,其原意是强调伊斯兰政治以罪与功德为准则,追求公正施政,并保障非穆斯林权益。然而,即使接受这项解释,问题依然存在。既然强调公正,为何还要使用如此绝对的比较方式?如果一名领袖的好坏必须由行为决定,那么所谓最糟糕的穆斯林领袖,也不应该因为宗教身份而获得较宽松的评价。

哈迪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贬低非穆斯林领袖,实际上却可能把穆斯林选民的要求也一起拉低了。难道穆斯林选民就不值得拥有廉洁、能干、负责任的领袖?难道只因为一名政治人物信奉相同宗教,选民就应该容忍他的无能、失职甚至滥权?这种逻辑若被接受,最终受害的又何止非穆斯林?

宗教原本可以成为要求领袖遵守更高道德标准的力量,如今却可能被政治人物拿来降低选民对领袖的要求。原本应该追求最好,如今却变成只要不是最坏就值得支持。如此一来,认真做事的领袖与表现糟糕的领袖,反而因为拥有相同宗教身份,被放进同一个政治保护圈。对真正有能力、有原则的穆斯林领袖而言,这难道不是一种不公平?

我国人民每天面对的现实问题,从来不会因为领袖信奉什么宗教就自动获得解决。道路破损不会认宗教,物价上涨不会区分族群,医院缺乏资源更不会因为掌权者的信仰而自行改善。人民真正需要的,是能够把问题解决的政府,而不是一套不断告诉大家谁比较有资格掌权,却无法保证施政表现的政治说辞。

试想想,如果一家公司的老板宣布,即使自己的员工再差,也肯定比另一群人优秀,公司的管理制度还有什么意义?员工还需要接受考核吗?工作表现不佳,还能不能受到处分?任何正常经营的企业,都不会用这种方式衡量人才。偏偏到了管理整个国家的大事,一些政治人物却似乎认为,宗教身份足以成为判断领导能力的重要依据。这种标准若放进公共治理,只会让问责变得越来越困难。

当然,伊党有权坚持自己的宗教理念,穆斯林选民也有权依据个人信仰作出政治选择。这些权利都应该受到尊重。但尊重宗教,不代表必须接受政治人物以宗教为理由,对不同信仰的人作出笼统的负面判断。更不能因为某人自称捍卫宗教,就认为他的政治言论不应该受到质疑。

有自信的政治领袖,应该敢于告诉人民自己能够把国家治理得多好,而不是不断提醒支持者,其他人可能会有多坏。前者需要拿出成绩、能力和诚信,后者只需要制造比较与恐惧。两种方式都可能赢得选票,但对国家民主素质造成的影响,却截然不同。

哈迪身为资深政治领袖,当然明白宗教在马来西亚社会具有重要地位。正因为如此,他更应该谨慎使用自己的影响力。宗教可以引导信徒追求正义,却不应该被简化成政党争取支持的政治工具。否则,当信仰与政党利益被长期捆绑,一些支持者可能逐渐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维护宗教原则,还是维护某个政治人物的地位。

一场选举的意义,不只是决定谁可以执政,更重要的是让人民有机会淘汰不称职的领袖。如果政治人物成功说服支持者,无论自己人表现多糟糕,都比其他人值得信任,那么选举虽然照常举行,人民监督政府的力量却已经被削弱。

所以,哈迪这番言论最值得批判的,不只是其对非穆斯林领袖的负面比较,而是它所反映的政治思维:试图让选民先看身份,再看表现。

政治人物真正应该害怕的,是人民不再轻易相信他们。一个国家真正应该害怕的,却是人民开始相信,烂领袖也值得被原谅。

当有一天,选民连要求一个好领袖都觉得没有必要,那才是民主最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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