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马政治讨论逐渐转向下一轮州选及第16届全国大选,生活成本、补贴、税务和各种援助措施,势必继续成为各方关注焦点。不过,资本市场从业者兼企业顾问Foo Lee Khean认为,比起只讨论“现在可以多给多少”,更值得追问的是,大马未来10年甚至20年究竟要建立一个怎样的经济体。

这项问题尤其值得关注,因为大马目前的经济数据并不差。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第二季经济按年增长6.0%,带动上半年增长达到5.7%,高于去年同期的4.5%。服务业及制造业继续成为主要动力,第二季制造业更增长7.3%。

但GDP增长,并不等于每个家庭都立即感受到生活变轻松。

统计局早前的数据就显示,一盘椰浆饭平均价格从2011年的2令吉03仙,涨至2024年的3令吉68仙,13年涨幅达到81.3%。这类最贴近日常生活的价格变化,也解释了为何经济增长与普通家庭的实际感受,有时会出现明显落差。

Foo Lee Khean认为,大马眼前真正需要处理的,不只是经济能否继续增长,而是增长来自哪里、能否维持,以及最终是否能够转化成更高生产力、更好的薪资和更强的家庭购买力。

外部环境也让这道题变得更复杂。

大马是高度依赖国际贸易的经济体,因此无法避开全球贸易保护主义升温、美国与中国战略竞争、供应链重新布局,以及地缘政治局势对能源和大宗商品价格带来的影响。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热潮正为大马电气与电子、半导体及数据中心领域创造大量投资机会,但科技周期同样可能快速逆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今年对大马的评估便提醒,贸易保护措施进一步升级、国际金融市场波动,以及全球AI投资热潮出现大幅调整,都是可能拖累大马经济的下行风险。

这意味着,单靠某一个热门产业突然爆发,并不足以保证未来十多年的经济竞争力。

Foo Lee Khean认为,大马接下来仍必须面对几个长期结构问题,包括如何提高生产力与工资、控制公共财政压力、减少对低技能劳工的依赖,以及帮助本地企业从代工和低附加值业务,进一步进入全球供应链中利润及技术含量更高的位置。

他也把目光重新投向大马过去的发展经验。

1991年推出的“2020宏愿”,本身并不只是一个经济指标,而是一套试图把国家发展方向延伸数十年的长期框架。首相署历史资料显示,这项愿景于1991年2月28日提出,目标是让大马在2020年前朝先进国家方向迈进。

在那个年代,双峰塔、吉隆坡国际机场、布城、赛城及多媒体超级走廊等大型发展计划相继出现。无论后人如何评价其成本、执行方式,以及2020宏愿最终是否完全达到目标,这些计划至少反映当时国家发展思维的一个明显特点——先决定未来想走到哪里,再围绕那个目标建设基础设施、制度和产业。

其中,赛城和多媒体超级走廊尤其具有时代意义。当年商业互联网仍处于发展初期,大马已经尝试把资讯科技视为未来竞争力的一部分。有关计划并非每一项都达到最初设想,也存在成本与执行成效的争议,但其核心逻辑是为未来经济提前布局,而不是只处理眼前问题。

这种长期规划能力,在1997年至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期间面对了重大考验。

1998年,大马经济萎缩6.7%,令吉及股市在危机期间遭受巨大压力。政府随后于1998年9月采取当时极具争议的做法,把令吉兑美元汇率固定在3令吉80仙,同时实施选择性资本管制,并配合较宽松的财政、货币政策及金融企业重组。

有关政策在国际间曾引起激烈争论,并不代表今天的大马应该复制相同做法。不过,IMF其后评估指出,大马在1999年至2000年的复苏属于亚洲受金融危机冲击经济体中较强劲的一批;同时,外部电子产品需求回升、宏观经济政策、金融与企业重组,以及原有经济基础,也共同推动了复苏。

换句话说,历史真正值得研究的,不一定是哪一项政策必须照搬,而是一个国家面对危机时,能否在处理眼前问题的同时,仍清楚知道长期方向在哪里。

这也正是Foo Lee Khean认为下一阶段经济讨论不能忽略的问题。

生活成本当然重要。对普通家庭来说,工资够不够用、食品涨了多少、房租和房贷是否吃力,远比宏观经济数字更加直接。因此,无论是补贴、税务还是针对性的援助,都有其现实作用。

但若所有经济辩论最终只剩下“谁给得更多”,另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便很容易被掩盖:大马到了2040年,要靠什么产业赚钱?

未来的大马,是继续以相对廉价劳动力吸引投资,还是能够拥有更多本土高科技企业?半导体和数据中心热潮之后,还有没有下一个增长引擎?外国投资来到大马后,能够留下多少技术、人才与高薪职位?本地中小企业又能否从供应链较低位置往上爬?

这些问题的答案,最终都会回到生产力。

如果企业持续停留在低附加值业务,工资很难大幅提高;如果技术、资本和人才无法累积,即使短期投资数字亮眼,长期增长也可能失去动力。反过来说,当生产力提高、产业升级,企业才更有条件支付较高薪资,家庭购买力也更有机会真正改善。

社会稳定同样不能与经济分开来看。

对长期投资者而言,一个国家是否拥有稳定制度、可预测政策环境,以及不同群体能否共同参与经济发展,都会影响资金是否愿意长期留下。因此,社会凝聚力除了是社会课题,也具有实际经济价值。

下一阶段的大马经济象征,未必还需要另一座摩天大楼。

它也可能是一批能够走向世界的本土企业、一套更成熟的半导体生态、高技能人才比例明显提高、更高的劳动生产力,以及普通员工能够从产业升级中获得更合理的收入。

大马并不是从零开始。地理位置、国际贸易网络、制造业基础、金融体系以及相对成熟的人力资源,都仍是重要优势。真正的问题,是这些条件能否被组合成一个足以跨越数届政府、数次预算案和多个经济周期的长期方向。

Foo Lee Khean认为,大马过去曾经以数十年的尺度讨论国家发展,如今面对AI、全球供应链重组和地缘政治变化,也再次来到需要思考长期经济定位的时候。

下一场政治讨论可以继续谈援助、补贴和生活成本,但另一个问题同样不能消失——当今天的年轻人到了2040年,他们接手的究竟会是一套什么样的大马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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