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党主席哈迪阿旺于7月16日在《哈拉卡日报》发表文章,形容马来穆斯林是努山达拉地区的原住民,不是“殖民者输入的外来者”,并称这些被他归为外来者的群体,“多数成为行动党航船的乘客”。
一句“外来者”,表面上是在攻击行动党,实际上却是在重新划分谁才有资格被视为真正的马来西亚人。
哈迪当然有权批评行动党。他可以反对行动党的政治理念,可以质疑地方政府选举,可以挑战该党对宪法、宗教、教育或经济政策的立场。只要拿出事实和论据,再尖锐的批评都是民主政治的一部分。
但把支持某个政党的公民,追溯成“殖民者带来的外来者”,就已经不是在讨论政策,而是在质疑一群人的国家归属。
这套说法最危险之处,不在于它骂了行动党,而在于它悄悄制造了两种公民:一种是被视为土地真正主人的公民,另一种则是即使已经在这里出生、生活、纳税和投票,仍随时可能被提醒祖先来自何处的公民。
祖先何时抵达这片土地,可以是历史问题,却不应该成为衡量现代公民资格的尺。
马来西亚的公民身份是由宪法和法律确认,不是由任何政党按照血统、祖籍或支持对象重新发放。联邦宪法第8条规定所有人在法律面前平等,也禁止在宪法没有特别授权的情况下,仅以种族、血统、出生地或宗教作为歧视依据。
承认马来人的宪法地位、维护伊斯兰作为联邦宗教,以及尊重王室制度,与承认其他族群是完整的马来西亚公民,从来不是只能选择其中一项。
真正有自信的马来政治,不需要靠把华裔或印裔说成外来者来证明自己的正当性;真正有力量的伊斯兰政治,也不应该通过贬低其他公民的归属感来建立安全感。
哈迪在文章中强调伊斯兰反对种族狂热,也引用经文谈论公平,即使面对自己憎恨的群体也必须公正。然而,同一篇文章却把大批公民归类为殖民者输入的外来者。这种前后矛盾,不需要行动党来揭露,文章本身已经说得非常清楚。
更讽刺的是,伊党并非从未与行动党合作。两党曾在人民联盟时期共同竞选、共同执政多个州属,哈迪过去甚至公开赞扬代表行动党上阵的候选人,并称伊党与行动党的共同点比与巫统更多。
那问题就来了,当行动党选民的支持有助于伊党壮大时,他们是并肩追求政治改革的伙伴;当两党分道扬镳后,同一批人为何突然成了殖民者带来的外来者?
一个人的祖先不会因为政党结盟而变成本地人,也不会因为政党反目而重新变成外来者。会随着政治利益不断改变的,从来不是公民的身份,而是政客的说法。
哈迪也指责行动党煽动伊斯兰恐惧症。这样的指控可以讨论,但必须举出具体言论、政策和行动,让社会检验,而不是把所有批评伊党的人都包装成反伊斯兰力量,更不能把行动党的支持基础描绘成对马来人和伊斯兰的外来威胁。
否则,这不是反击伊斯兰恐惧症,而是在制造另一种恐惧:让马来社会相信,只要非马来人拥有政治影响力,马来人就可能在自己的国家失去一切。
这种政治话术非常方便,因为它不必解释治理成绩,不必回答经济问题,也不必提出如何改善教育、工资、医疗和廉政。只要不断告诉支持者“你正在失去国家”,任何政治失败都能被包装成族群生存危机。
然而,一个人口占多数、政治制度具有明确宪法保障的群体,真正需要的不是无休止地被灌输恐惧,而是有能力、有信心与其他公民共同治理国家。
哈迪的言论或许能够换来部分基本盘的掌声,却进一步缩小了伊党成为全国性执政选择的空间。一个想领导全国的政党,不能一边争取非马来人支持,一边暗示他们只是可以被有条件接纳的政治乘客。
马来西亚不属于行动党,也不属于伊党;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更不属于任何一位政治领袖。它属于所有依法拥有公民身份、愿意承担国家责任的人。
行动党可以被选民拒绝,伊党也可以被选民批评。政党的成败应该由政策、诚信和治理能力决定,而不是由支持者祖先的船从哪里驶来决定。
当一个政治领袖必须把对手的支持者说成外来者,才能证明自己更有资格拥有这个国家时,他真正暴露的,往往不是对方缺乏归属,而是自己的论述已经拿不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