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吹起的“蓝潮”,未必能够越过南中国海,但希盟在半岛接连失血所留下的政治阴影,却很可能一路笼罩到砂拉越。

国阵在柔佛州选横扫48席,希盟只赢得8席;若接下来的森美兰州选再出现国阵与伊党协调作战,并导致希盟失去州政权,全国政治将形成一个非常不利于希盟的印象:希盟不但守不住马来区,连原本较有竞争力的混合区,也开始出现支持松动。

这股趋势到了砂拉越,最大受益者却不一定是国阵,更不会自动变成伊党,而很可能是砂拉越政党联盟GPS。

砂拉越的政治逻辑,从来不是简单的国阵对希盟,也不是国盟对团结政府。GPS虽然支持安华领导的联邦政府,却始终保留自己的政治品牌、候选人和自主路线。砂总理阿邦佐哈里已表明,GPS将在砂选举上阵所有议席,并要求外来政党不要干涉“砂拉越大家庭”的事务。

因此,半岛政党越混乱,GPS越容易告诉选民:西马政党今天合作,明天翻脸;今天是联邦盟友,州选时又互相攻击;只有GPS不必跟着吉隆坡的政治风向左右摇摆。

柔佛州选已经把这种矛盾摆到选民面前。希盟与国阵在布城同坐一张桌子,到了柔佛却互相争夺政权;森州若再出现国阵与伊党合作,政治关系将更加混乱。对普通砂拉越选民而言,这些排列组合未必容易理解,但GPS可以把复杂的问题包装成一句非常简单的话:砂拉越不需要把半岛的政治内斗搬回来。这将成为GPS在下一届砂选举中最有力的竞选武器。

希盟在砂拉越面对的另一个问题,是它已经很难再以“中央执政党”身分要求选民支持。

过去反对党经常告诉砂选民,只要砂拉越政府与联邦政府属于同一阵营,发展拨款、政策协调和行政沟通都会更加顺畅。可是,如今GPS本身就是联邦团结政府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布城拥有部长,也掌握足以影响联邦政权稳定的国会议席。

换句话说,砂选民即使不把票投给希盟,也不会因此失去与联邦政府沟通的管道。相反地,GPS还可以宣称,只有一个议席够多、立场够强的砂拉越政党,才能在布城替砂争取更多权力和资源。

希盟最尴尬之处就在这里:它无法把GPS形容成联邦政府的敌人,也很难指控GPS无法与布城合作,因为双方目前就在同一个联邦执政阵营。可是到了砂选举,GPS又不会让希盟分享自己的政权。

这种“中央合作、地方通吃”的模式,几乎把希盟推入一个无从下手的角落。

2021年砂选举,GPS在82席中赢得76席,行动党只剩巴都林当和浮罗岸以外的两个州席——实际为浮罗岸及朋岭,公正党和诚信党则全军覆没。砂全民团结党当时拿下4席,但该党后来解散,党员并入GPS成员党民进党,州议会内的反对力量进一步缩小。

这意味着,下一届砂选举的真正悬念,很可能已经不是GPS会不会继续执政,而是它会不会把反对党压缩到只剩一两个城市堡垒。

砂行动党已准备竞逐约15至18席,但它的目标也不再是改朝换代,而是争取足够议席维持议会的监督力量。

柔佛惨败对砂行动党的打击,不只是一项成绩不好看,更会影响整个竞选叙事。

柔佛行动党失去部分原有议席,马华反而扩大斩获,这会让砂人联党更有底气向华裔选民喊话:反对党并非永远不能被取代,华裔选民也未必必须把票集中给行动党。

当然,柔佛马华的胜利不能直接等同砂人联党一定会在古晋、诗巫或美里横扫。砂拉越华裔选民关注的地方课题不同,候选人服务、地方政府表现、生活成本、交通、水灾、治安及商业环境,都可能左右选票。

但是,柔佛结果至少打破了一个长期存在的心理定律——行动党并不是只要守住华裔区,就一定不会输。

一旦森州希盟再败,这种心理冲击将进一步放大。部分原本对GPS不满,却不相信反对党有能力形成有效制衡的选民,可能转而选择“既然换不了政府,不如支持能够办事的人”。这类务实投票,对执政资源雄厚、基层网络完整的GPS特别有利。

不过,GPS也不能把半岛的风向误当成自己永远不会输的保证。

砂选举仍会回到非常具体的地方问题。乡区选民会问道路什么时候建好,水电供应为什么仍不稳定,网络覆盖为何迟迟跟不上;城市居民会问房价、物价、就业和薪资是否真正改善。若执政党只顾高谈绿色经济、氢能和高收入目标,却无法让普通家庭感受到生活变化,再强大的政治品牌也可能出现裂缝。

砂议会已通过把议席从82席增加至99席的法案,但新增选区仍涉及后续批准及划界程序。若17个新议席赶得上下一届州选,GPS拥有的组织与资源优势可能进一步扩大;不过,新选区也会带来候选人分配、成员党竞争和地方派系角力等新问题。

压倒性优势有时也是执政党的陷阱。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稳胜,基层便容易松懈;太多人争当候选人,也可能导致落选者消极助选,甚至出现暗中拆台。

截至目前,砂选举日期尚未正式公布,GPS也在7月6日澄清,候选人人选仍未定案。

如果砂选举真的紧接柔佛和森美兰之后举行,GPS将占尽政治时机。

希盟若在森州守住政权,至少还能阻止“全国连败”的说法继续扩大;若森州也失守,砂希盟将背着一个非常沉重的包袱进入选举。它必须面对的,不只是GPS,而是选民心中越来越强烈的疑问:希盟连自己原本执政的州都守不住,又凭什么在砂拉越要求更多议席?

因此,半岛当前的趋势不会让国阵在砂拉越崛起,也不会让伊党突然攻入砂拉越。它真正造成的影响,是进一步削弱希盟的可信度,同时强化GPS所主打的地方主义、稳定和自主权论述。

柔佛越蓝,森州越乱,GPS便越容易把自己塑造成砂拉越唯一可靠的选择。

下一届砂选举可能不会出现政权更替,但它仍可能出现一个值得警惕的结果:GPS赢得比上届更多议席,反对党则被压缩成象征性的存在。

到了那个时候,砂拉越面对的问题便不再是谁能够执政,而是谁还有能力在一个几乎没有反对声音的议会里,向执政党提出真正有分量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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