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敦马,不能只停留在他的强人作风,也不能只谈政治手腕。真正影响马来西亚更深的,是他任内进一步巩固的种族政治逻辑,以及新经济政策虽已结束,但其政策思维通过后续发展路线延续下来,留下长期后遗症。

新经济政策本身已在1990年结束。它原本有其历史背景,目标是缩小贫富差距、提高土著经济参与度,并缓和社会结构失衡。问题在于,这套政策结束后,其以族群身份作为资源分配基础的逻辑,并没有真正退出国家治理。相反,它在后来的政策框架中继续以不同形式存在,成为大马政治与经济结构里难以回避的一部分。

这正是马来西亚今天许多矛盾的源头。

贫穷本来应该按需要处理。谁穷、谁弱、谁缺机会,政府就应该扶持谁。可是当政策长期与族群身份绑定,国家就会慢慢形成一种扭曲现实:同样是穷人,有些人更容易被制度看见,有些人却被边缘化;同样是努力上进,有些人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机会,有些人则因为身份被制度预设为优先对象。

敦马时代最值得批判的地方,不是他完全没有发展国家,而是他没有趁国家高速成长时,把新经济政策结束后的国家路线,转向更公平、更精准、更以需求为本的扶弱制度。相反,在强人政治与发展叙事之下,族群优先的政策逻辑被进一步合理化,也让许多本来可以改革的问题变成政治禁区。

结果是什么?

几十年下来,马来西亚一直说要团结,却又不断用制度提醒人民彼此不同;一直说要公平竞争,却又让许多人觉得起跑线并不一样;一直说要打造先进国,却又让人才、教育、商机与公共资源分配长期绕不开族群身份。

这不是小问题,而是国家竞争力问题。

当一个国家长期把身份放在能力之前,把族群标签放在真正需要之前,它伤害的不是某一个族群,而是整个国家。真正贫困的土著未必因此翻身,真正努力的非土著可能因此心寒,而国家也在无形中浪费许多人才与机会。

更讽刺的是,相关政策原本是为了减少族群之间的经济差距,但在执行过程中,也制造了新的不满。部分受惠者被标签化,仿佛所有成功都来自政策;部分被排除者则长期觉得不被公平对待。久而久之,互信被消耗,社会裂痕反而更难修补。

敦马常被称为现代马来西亚的打造者,但若从种族政策角度看,他也是让马来西亚长期被身份政治绑住的重要人物。高楼可以建得很快,道路可以铺得很长,城市可以变得很现代;可是一个国家如果在制度上仍不断按族群分配机会,它就很难真正成为成熟国家。

今天的大马,已经不是1970年代的大马。社会结构变了,经济形态变了,年轻人的焦虑也变了。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沙巴砂拉越原住民,都面对房价、工资、就业、教育成本与阶级固化问题。真正的问题早已不只是族群,而是阶层。

可惜,敦马留下的政治框架,让许多政党至今仍不敢真正触碰这个核心问题。因为一谈改革,就有人说你挑战特权;一谈公平,就有人说你否定历史;一谈以需求为本,就有人把它包装成族群威胁。

敦马可以说自己推动了国家现代化,但他也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在他的时代,马来西亚错过了把新经济政策结束后的国家路线,转型为全民扶贫、机会公平和阶层流动政策的黄金时机。

真正的批判,不是要否定历史,也不是要否定任何族群需要帮助。真正该问的是: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了,国家还在用旧思维处理新问题?

如果一套政策思维延续多年后,仍然需要不断政治化、不断制造不安、不断让各族互相猜疑,那就说明问题不只是人民不够团结,而是制度本身已经需要重新检讨。

敦马最大的政治遗产,或许不是双峰塔,也不是国产车,而是让马来西亚学会用发展成就掩盖制度矛盾。

今天的大马若要真正往前走,就不能再只问敦马建了什么,也要问他留下了什么;不能只看他让国家跑得多快,也要看他让这个国家背着怎样的包袱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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