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现在最危险的,不只是生活成本越来越高,而是很多公共政策正在把人民分成一格一格,然后让不同收入阶层互相看不顺眼。

B40觉得自己最辛苦,政府当然应该优先照顾;M40觉得自己最尴尬,什么援助都差一点,什么负担都少不了;T20则觉得自己一夜之间被讲成“有钱人”,好像只要收入跨过某个门槛,就应该自动闭嘴、自动多付、自动被排除在各种公共资源之外。

问题是,人民之间真的应该这样互相怨吗?

今天很多争论一开始就被带偏了。只要一谈到津贴、援助、税务或公共服务收费,社会马上被推入一种“谁比较值得被帮”的比赛。B40说T20不该拿,T20说自己不是富豪,M40说自己才是最惨。到最后,大家吵成一团,真正需要被追问的制度设计,反而躲到后面去了。

政府和政治人物最喜欢用B40、M40、T20来解释政策,因为简单、直接、容易包装。可是现实生活没有那么简单。统计局2024年家庭收入报告显示,大马家庭收入中位数为7017令吉,平均家庭收入为9155令吉;这些数据有助掌握整体收入分布,但它并不能完整反映每个家庭的实际负担、地区生活成本、债务压力和家庭责任。

同样是月入过万,一个住在巴生谷、供房供车、养两个孩子、还要照顾父母的家庭,和一个没有房贷、没有孩子教育费、住在生活成本较低地区的家庭,压力完全不同。可是当政策只看收入标签,很多生活细节就会被系统吞掉。

这就是问题所在。B40、M40、T20原本只是统计分类,不应该变成道德标签。B40不是懒惰,M40不是贪心,T20也不等于富豪。可是近年来的政策讨论,却越来越容易把收入阶层讲成对立阵营。穷人被形容成一直靠政府,中产被形容成不够穷又不够富,高收入者则被形容成理所当然应该承担更多。

这样的叙事很危险,因为它会让人民忘记,大家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制度能不能公平识别需求,政府能不能有效使用资源,政策能不能减少误伤。

如果制度够细致,B40不需要担心被遗漏;如果制度够合理,M40不会长期觉得自己被牺牲;如果制度够透明,T20也比较容易接受自己承担更多责任。最怕的是制度粗糙,却把情绪丢给人民自己消化。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政府谈精准政策,民间反应总是复杂。不是所有人都反对改革,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继续享受全面福利。很多人真正担心的是,政府会不会又用一个太简单的标准,去处理一个很复杂的社会现实。政策一旦做得不够精准,受影响的人就不是“超级富豪”,而可能是刚好被系统归类到某一层的普通家庭。

更糟的是,当政治人物不断强调某个群体“不应该再享有某些好处”,社会情绪就很容易被挑动。低收入者会觉得高收入者占便宜,高收入者会觉得自己被针对,中产则觉得自己永远被遗忘。久而久之,国家的政策讨论就不再是如何把钱用得更好,而是变成大家互相比较谁比较惨。

一个健康的国家,不应该靠制造阶层不满来推动改革。政府要调整政策,可以;要重新分配资源,也可以。但它必须清楚告诉人民:标准是什么、钱去了哪里、谁会受影响、谁可以申诉、错误如何纠正。没有这些机制,再漂亮的政策口号都会变成新的民怨来源。

大马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标签,而是更聪明的制度。真正该做的,是从“你属于哪一群”转向“你实际还剩多少能力承担生活”。收入只是其中一个参考,净可支配收入、地区差异、家庭人口、债务负担、医疗和教育开销,都应该被纳入更完整的考量。

否则,B40、M40、T20只会继续被拿来当政治语言。每当政府要调整政策,就把某一群推到前面承受舆论压力;每当社会不满升温,就让人民互相指责,仿佛问题出在别人拿太多,而不是制度分配得不够好。

真正的改革,不应该让B40骂T20,也不应该让M40觉得自己永远是提款机。真正的改革,是让每一层人民都知道,国家资源不是靠标签分配,而是靠公平、透明和合理的机制分配。

今天最该被检讨的,不是哪一个收入群体比较应该牺牲,而是政府能不能停止用简单标签处理复杂人生。人民不该成为彼此的敌人。制度设计如果不够细,才是最应该被开刀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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