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华接掌相位将近三年半,”昌明大马”(Malaysia Madani)四个字曾是他最具号召力的政治品牌。如今同样这四个字,却越来越频繁地被反对者用来反讽,被中间选民用来质疑。一个口号从动员力量变成调侃素材,并不容易;这恰恰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平心而论,安华政府这段时间并非一事无成。根据财政部今年5月的文告,大马经济在2024与2025年连续录得5.2%增长,2026年首季更达5.4%,在区域经济整体疲弱的大环境下,属于不错的成绩单。外资流入回稳,财政纪律也没有失守,国家主权信用评级未被下调。这些是数字,骗不了人。
然而”昌明大马”从来不只是一个经济概念。当初被推出时,它被包装为一整套政治、道德与制度层面的革新蓝图——清廉、问责、跨族群、宗教温和、司法改革。这才是它真正区别于过去政权的卖点,也是当年改革派选民愿意把票投给安华的理由。
问题就出在这里。检视过去一年多发生的事,恰恰是这些”非经济面向”,最让昌明叙事不断流失说服力。
2024年2月,特赦局将前首相纳吉的12年刑期减半至6年,罚款也从2亿1000万令吉减至5000万令吉。同年10月,安华公开以一句”Terima Baik”(接受)回应纳吉就1MDB案的所谓道歉。前反贪会首席专员拉蒂法当时直言,这等同纵容犯罪。其后所谓”特赦附录允许居家服刑”的争议从总检察署一路打到联邦法院,虽然高庭在2025年12月驳回纳吉的司法检讨申请,纳吉随即上诉,但整段过程对昌明大马的反贪信誉,已经构成持续磨损。
更严重的是2025年7月的司法任命风波。联邦首席大法官东姑麦润与上诉庭主席阿邦依斯干达相继退休,政府既未延长任期,也未及时宣布继任人选,导致司法体系两个最高职位长时间悬空。以拉菲兹为首的九名公正党国会议员公开要求成立皇委会调查,约1600人参加由律师公会发起的捍卫司法独立集会,国盟与希盟议员同场出席。一个以司法改革起家的政治家,最后因司法任命问题被自己阵营公开挑战,本身就是讽刺。
紧接着同月,由伊斯兰党青年团发起的”倒安华集会”在吉隆坡爆发。这场聚焦《城市更新法》与一连串施政争议的示威,公然要求安华下台。集会规模不算空前,但它传递的政治信号清楚不过——安华上任不到三年,已经成为示威所针对的对象,而非示威所支持的改革者。
民生层面的落差同样真实。柴油津贴合理化早已执行,RON95的BUDI 95虽以保护B40与M40为设计前提,但2026年4月起每月汽油配额被下调,百物上涨的体感却没有缓解。刘华才本月直言,选民感受到的是”货不对版”。这不是反对党的叫嚣,而是中下层家庭钱包里实际的感受。
人事面的不稳同样值得关注。前经济部长拉菲兹在2025年6月辞职,其后多次公开批评政府改革方向;同年12月内阁再次改组,正副部长人数从56人扩大至62人。这与”昌明”所标榜的精简与问责,形成微妙对照。
把这些事情逐一摆出来看,并不是要否定安华政府的所有努力,而是要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昌明”两个字今天对老百姓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经济稳健,没错。但也仅止于此。当反贪议程在政治现实中节节让步,当司法独立在任命争议中被打上问号,当津贴改革让中下层先承受痛感、再被告知长远会好,当倒首相集会成为合法的政治表态形式,”昌明大马”作为一个道德承诺,它的说服力就被一寸一寸地磨掉。
口号会过期,承诺不会。安华本人当年正是以”改革承诺没有兑现”为武器,从街头一路走进布城。今天的他理应比任何人都清楚,选民对承诺的耐心是有底线的。
距离下届大选不到两年,甚至也可能随时解散国会,安华政府还有窗口期把昌明叙事拉回来。怎么拉?方向其实不复杂——把反贪议程从口头护栏变成制度护栏,把司法任命争议处理到法律界服气为止,把津贴合理化与现金援助的兑现速度同步,把内阁规模与施政效率挂钩。这些事每一件都难,但每一件都比再多一场”昌明大马学者论坛”,更能恢复公众的信任。
否则,”昌明大马”就会变成下一个被时间消化掉的政治标语,与历届首相留下的口号一起,安静地躺进档案。届时,再多的卫塞节演讲、再多的”良知呼吁”,也唤不回当年那批相信他、把票投给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