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8月31日,西马街头挂满辉煌条纹,电视重播“默迪卡”历史画面,社交媒体也被国庆祝福洗版。但在砂拉越,却总会听见另一种声音:“这是马来亚的独立日,不是我们的。”“有假放就好。”
这种话听起来有点扫兴,却不能简单归类为“不爱国”。相反,它反映的是一个存在了很多年的问题:当一个国家有不同的历史起点,却长期只用其中一条时间线讲述国家故事,总有人会觉得,自己只是后来被加进故事里的配角。
今年8月31日,官方庆祝的是第69届国庆日,因为计算起点是1957年8月31日——马来亚联合邦摆脱英国殖民统治的日子。可是今天的马来西亚,并不是在1957年以目前的版图诞生。马来西亚是在1963年9月16日,由马来亚、沙巴、砂拉越和新加坡共同组成;新加坡后来在1965年退出。换句话说,2026年的马来西亚实际上成立63年,而国庆却已经庆祝69年。两组数字同时存在并没有错,但若从来不把其中的历史差别说清楚,东马人产生距离感,其实并不奇怪。
尤其砂拉越有自己非常鲜明的历史记忆。1963年7月22日,砂拉越开始实行自治,由本地人领导的政府接管行政,这一天如今被定为砂拉越日。不过,砂拉越现任元首旺朱乃迪也曾特别澄清,7月22日严格来说是取得自治,并非完整意义上的独立;砂拉越随后于9月16日成为组成马来西亚的一方。因此,对许多砂拉越人而言,7月22日和9月16日,自然比8月31日更能直接连接自己的历史。
但有趣的是,把“东马”全部放在一起说8月31日与他们无关,同样不准确。沙巴的情况刚好不同。1963年8月31日也是沙巴历史上的重要一天,象征英国殖民统治结束及迈向自治;沙巴政府更已正式把每年8月31日列为“沙巴日”。也就是说,今天一名沙巴人庆祝8月31日,他既可以是在庆祝全国国庆,也可以是在纪念属于沙巴自己的历史。
真正值得讨论的,因此从来不是“东马人到底要不要庆祝8·31”,而是我们有没有勇气承认:马来西亚不是只有一个历史入口。
如果我们一直告诉下一代,1957年8月31日就是“整个马来西亚独立”的那一天,那么砂拉越人当然会问:“1957年我们在哪里?”沙巴人也可以问同样的问题。这不是挑历史毛病,而是基本事实。最简单的做法,不是要求东马人接受西马的历史记忆,而是把国家的完整故事说完整——8月31日属于马来亚摆脱殖民统治的重要历史;7月22日承载砂拉越自治的记忆;8月31日也有沙巴日这一层本土意义;9月16日则是今天这个马来西亚真正组成的日子。
一个成熟的国家,并不需要为了制造团结,把所有人的历史硬塞成同一天。恰恰相反,能够容纳不同历史记忆,才是真正有自信的国家认同。
更现实的是,东马人今天对国家节庆有没有感觉,也早已不只是历史课本的问题。到了2026年,MA63仍然是联邦政治的重要议题。今年联邦国会答复显示,公务员“婆罗洲化”、卫生及教育等部分事项仍处于部分落实或过渡阶段;到了8月,相关技术委员会仍在处理未解决事项。与此同时,沙巴40%净税收权益仍涉及落实方式及金额计算,砂拉越也继续争取卫生等领域更大的自主权。换句话说,63年前谈好的联邦关系,到了今天仍然在不断协商、调整和落实。
所以,当一个砂拉越年轻人说“8·31?放假罢了”,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他少挂了一面国旗,而是为什么这个日子无法让他产生足够强烈的参与感。
爱国从来不能只靠一年一次的游行、烟花和口号制造出来。一个住在加帛、林梦、斗湖或根地咬的年轻人,如果感觉自己的家乡在国家历史里得到尊重,联邦承诺得到兑现,学校教的是完整历史,发展机会不会因为隔着南中国海就打折扣,他自然比较容易觉得“这个国家也有我的一份”。
反过来,如果国家需要东马时强调“我们都是一家人”,谈到历史却只剩马来亚的版本;需要政治支持时强调沙巴砂拉越是“造王者”,谈到权力、资源和自治时又不断讨价还价,那么无论国庆主题设计得多漂亮,都很难要求所有人产生完全一样的感情。
因此,8月31日当然可以属于东马人,但不应该靠一句“你是马来西亚人,所以你必须庆祝”来证明。它应该成为一个更大的国家记忆的一部分。
东马人没有必要否定1957年,因为没有马来亚独立,就不会有后来组成马来西亚的重要基础;西马人同样没有理由淡化1963年,因为没有沙巴和砂拉越,就没有今天这个版图、这个名称、这个国家。
真正值得我们庆祝的,不是哪一个日期“赢了”,而是我们终于愿意承认:马来西亚的历史,本来就不是一条直线。
当有一天,砂拉越人谈起7月22日、西马人谈起8月31日、沙巴人谈起沙巴日,而所有人到了9月16日都清楚知道彼此为什么走到一起,那时的国庆认同,或许才不需要靠提醒。
至于今天那些说“反正有假放就好”的东马人,与其责怪他们冷淡,不如先问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到底是他们离国庆越来越远,还是我们过去讲述“马来西亚”这个故事时,本来就漏掉了他们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