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再问安华是不是“跛脚鸭”,不能只看希盟输掉多少场州选,也不能只看团结政府还有没有国会多数。过去几个月真正发生的变化,是马来西亚政治的合作边界正在快速消失。以前大家至少知道谁跟谁是一组,现在却变成国阵可以和国盟合作,希盟也可以重新和国阵谈,公正党领袖甚至公开表明,只要符合政治稳定及人民利益,与任何政党或联盟合作都可以考虑。政治版图不是简单地从安华手中倒向某一个对手,而是所有人都开始为第16届大选准备第二、第三套方案。安华真正面对的危机,也正在这里。

马六甲就是目前最明显的缩影。希盟今年7月因为反对允许委任州议员的修宪案,退出甲州行政体系,五名希盟州议员转坐反对党席;然而来到州选布局阶段,甲州希盟主席阿德里却表明,希盟愿意与任何政党谈判合作。另一边,国阵坚持要捍卫上届赢下的21席,但又提出“BN Plus”模式,愿意讨论剩余议席甚至交换选区;国阵与国盟也已经准备把森美兰的合作经验带到甲州。表面看起来大家剑拔弩张,实际上每一扇门都没有真正锁死。

这对安华而言,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没有任何一个反对阵营已经强大到可以单独取代他,伊党与土团党的关系也已经出现重大裂痕,政治仍然碎片化;坏消息则是,安华已经不再拥有2022年那种“所有人最后都必须来找我”的独特优势。 森美兰证明BN-PN可以合作执政,甲州证明各方都愿意重新谈条件,而公正党副主席阿米鲁丁8月10日更公开说明,不只是土团党或国盟,只要符合政治稳定与人民利益,与任何政党或联盟的合作都可以考虑。一个执政党开始公开保留各种合作可能,本身就说明大家已经不敢把下一届政治命运押在现有团结政府组合上。

问题还不止外部联盟。公正党自己的情况同样不能忽略。《海峡时报》根据过去三场州选整理,从2025年11月沙巴州选以来,公正党49名候选人只有4人成功进入州议会;柔佛之后,森美兰再败,努鲁依莎又提出辞去署理主席职务,虽然党领导层拒绝其辞呈并批准她暂时休假,赛夫丁纳苏申将在她休假期间代行署理主席职务。更早之前,拉菲兹已离开公正党另组Bersama。对于一个首相而言,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反对党骂得多大声,而是自己的政党越来越难证明还能替他赢选举。

行动党8月16日的全国代表大会则是另一个压力测试。超过4200名代表将决定党领袖是否继续担任联邦政府职位。陆兆福已经表明,即使最终决定退出政府职位,行动党仍会支持安华任相,所以这并不是“倒安华大会”。可是政治讯号非常清楚:行动党的问题已经从“支不支持安华”,逐渐变成“继续这样支持安华,到底还值不值得”。从反贪会争议、改革速度,到州选不断失守,希盟传统支持者的不耐烦已经累积了一段时间。安华依然得到盟友支持,但这种支持越来越附带条件。

与此同时,朝圣基金和Felda最近爆出的种种问题,更让安华面对另一场完全不同的考试。朝圣基金皇家调查委员会报告揭露,14项问题投资造成约130亿令吉损失,其中7项最终全部亏损;Al-Rawda酒店租赁案涉及约15亿令吉付款,最终录得约18亿6000万令吉损失。朝圣基金已经根据调查结果向警方及反贪会提出12份报告,政府也表明将把报告交给警方、反贪会、国家银行及内陆税收局继续调查。必须说清楚,这些问题主要涉及过去的管理与投资决定,并不是安华政府任内才发生;安华选择公开报告、推动国会辩论和调查,本来可以成为他的政治加分项。

Felda也是同样的道理。安华称Felda多年管理失误及政治干预使它背负接近100亿令吉债务,最近又指自己拒绝批准一项英国酒店出售计划,因为按照他获得的资料,售价将比当年的购入价低6000万英镑,并要求管理层提交完整报告。不过,前Felda主席沙比里后来公开质疑有关数字和说法,因此这件事最终仍必须靠完整文件厘清。政治上最重要的不是谁讲得比较大声,而是安华能不能把“我揭发了问题”推进到“谁负责、钱怎么追回、制度怎么改”。

这正是安华现在非常微妙的地方。朝圣基金、Felda这些旧账,本来给了他一个重新证明“改革不是口号”的机会;但如果最终只有震撼数字、国会争论和政治互骂,却没有清楚的追责、资产追回以及制度改革,反而会产生另一个问题:人民会开始问,政府已经执政接近4年,为什么很多事情现在才彻底摊开?所以这些案件未必天然有利安华,也未必天然伤害他,关键在于有没有结果。揭弊只能制造一天的新闻,问责才能制造下一届大选的政治信用。

也因此,今天判断安华是否跛脚,不能忽略一个看起来矛盾的事实。他的政党选举表现很差,但他本人仍然没有崩盘。默迪卡中心6月公布的调查显示,安华仍以52%的认可度成为受访主要政治人物中最高者。这意味着现在的问题可能不是“人民已经全面否定安华”,而是越来越多人把“安华这个首相”和“希盟这套政治产品”分开来看。一个首相个人支持仍在,但自己的政党与联盟不断输选举,这是一种非常特殊、也非常危险的政治状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跛脚鸭”三个字目前仍然用得太早。真正的跛脚鸭,是权力已经确定进入倒数,盟友知道他没有下一届,因此不再听他的号令。安华现在显然还没有走到那里。他仍掌握联邦政府,个人认可度没有垮掉,反对阵营尚未形成一个稳定统一的替代政府,而且无论是国阵、行动党甚至其他政治力量,目前都没有准备立即推翻他。

可是,另一种危险已经出现:安华正在从“政治中心”,变成“政治选项之一”。

2022年,没有任何一个主要阵营能够绕过安华完成新的政治组合。到了2026年,BN-PN可以谈,PH-BN可以谈,PH也公开说可以和其他政党谈,土团党重新寻找伙伴,甲州更像一座政治实验室。大家今天仍然支持安华,并不代表第16届大选后仍然必须选择安华。

所以,安华真正需要担心的,并不是明天有人发动倒阁,而是越来越多人开始为“没有安华的下一届政府”准备方案。

国会多数只是今天的数字;真正决定权力的,是别人是否还相信自己的明天必须经过你。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比多数议席更珍贵的东西——过去那种“没有安华就组不了局”的政治垄断。

如果甲州再失利、公正党继续无法止跌、希盟基层继续降温,而朝圣基金、Felda及改革议程最终又只有揭露没有令人信服的结果,那么第16届大选还没来到,安华就可能提前进入真正的跛脚期。

反过来,如果他能够利用朝圣基金与Felda问题做出真正问责,在甲州止住希盟连败,同时重新解决改革派与马来选民两头流失的问题,今天所有“安华已经不行”的判断也可能再次落空。

安华如今更像一个仍然握着方向盘,却发现车上的每一个乘客都已经开始研究自己的下一条路线的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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