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政府最尴尬的画面，并不是阿末扎希与陆兆福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而是两人的政党离开会议室后，又必须向各自支持者解释：我们虽然一起执政，但绝对不是一家人，这是一门越来越成熟的“双轨生意”。
在布城，巫统与行动党需要彼此，才能维持中央政权稳定；回到选区，两党却又需要把对方塑造成威胁，才能守住自己的基本盘。于是，部长在内阁讨论国家政策，党领袖到了台上却互相开火，仿佛白天是同事，晚上就恢复敌人身份。
因此，把这场关系形容为“永远无法结束的宿怨”，恐怕只说对一半。两党确实存在长期累积的意识形态、族群政治和历史包袱，但更现实的是，这场争吵暂时对双方都有利用价值。
巫统必须不断强调自己没有被行动党牵着鼻子走，避免马来基本盘进一步流失；行动党也必须证明自己没有为了官位而放弃原则，以免城市和华裔支持者认为党已失去监督政府的牙齿。
换句话说，巫统需要行动党成为选战中的“假想敌”，行动党同样需要巫统作为证明自身存在价值的对照组。双方嘴上打得越凶，越容易向支持者交代，为何自己仍然不可取代。
柔佛州选举中，国阵赢得56席中的48席；来到8月1日举行的森美兰州选举，国阵再以18席成为最大赢家，希盟取得11席，国盟赢得7席，陆兆福也未能守住真纳州席。这些结果进一步显示，中央合作并不代表选民会自动接受两党在州层级继续捆绑。问题是，这种“中央同床、地方分房”的模式，玩久了必然产生后遗症。
首先被消耗的，是政治诚信。今天骂对方傲慢、极端或不可信，明天又在内阁共同通过政策，人民自然会问：你们到底哪一句才是真话？若对方真的如此危险，为何还能共同执政？若彼此能够合作，为何到了选举又把对方说成洪水猛兽？
政党可拥有不同理念，联合政府也不等于所有成员必须穿同一件制服。然而，保留立场与制造仇恨是两回事；政策竞争与族群恐吓，更不能混为一谈。
真正成熟的联盟，不是要求巫统变成行动党，也不是要行动党向巫统低头，而是必须清楚交代三件事：哪些政策是共同承担，哪些议题允许公开分歧，哪些涉及种族、宗教及煽动情绪的言论绝不能越线。
当前最危险之处，正是这套合作缺乏一份让人民看得懂的政治契约。大家只知道他们一起当政府，却不知道合作的共同目标在哪里；只看到领袖握手，却不知道基层互骂要到什么程度才算过界。
合作若仅靠几名最高领袖维系，而不是建立在公开规则、共同政策和政治纪律上，一旦选举成绩改变、权力重新洗牌，所谓稳定随时可能变成一句空话。
更讽刺的是，两党高层越努力维持关系，基层领袖有时反而越需要提高声量，以证明自己没有“被对方收编”。结果，最激烈的攻击未必来自反对党，反而来自同一个政府里的伙伴。
这样的政治，最终会让温和选民失去耐性。人民可以接受政党竞争，却很难长期接受一边合作分配权力，一边煽动支持者互相仇视。政治人物以为自己能够精准控制火势，但族群情绪一旦被点燃，未必会按照内阁会议的时间表熄灭。
巫统与行动党的矛盾会不会结束，其实并不重要。民主政治本来就不需要所有政党相亲相爱。真正应该结束的，是把敌意当成选票提款机，把合作当成官位保险箱的双重表演。
两党若要继续共同执政，就应当大方承认彼此不是朋友，而是为了国家稳定，在有限范围内合作的政治伙伴。该竞争时提出政策，该分歧时说明理由，而不是每逢选举便把旧伤疤撕开，让支持者替领袖之间的权力计算流血。
政治没有永远的敌人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昨天把对方说成国家灾难，今天一起执政，明天又假装彼此从未坐过同一张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