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森州选举结果一股脑称为“马来海啸”,听起来够震撼,也方便政治人物拿来庆功或互相吓人。但仔细看成绩,这场选举更像是马来选票被成功集中,再加上希盟原有支持松动,最终形成一股足以推倒州政府的政治洪流。
海啸通常意味着大范围、突然且几乎无法抵挡的全面转向。森州确实出现强烈的马来政治浪潮,但它并不是单靠选民情绪自然形成,而是国阵与国盟事先挖好水道,把过去分散的马来选票引向同一个方向。
最终,国阵赢得18席,国盟拿下7席,两者合计25席,跨过三分之二门槛;希盟则从上届17席跌至11席。共有64万6084人投票,投票率达到72.64%,高于2023年的68.35%。这不是选民懒得投票造成的意外,而是更多人走进投票站后,选择让森州换政府。
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是国阵与国盟不再互相分薄马来票。
巫统上阵16席,16席全部拿下;国盟方面,伊党赢得4席,国家愿景党取得3席。相比之下,希盟在马来选区几乎寸步难行,诚信党全军覆没,公正党也只剩2席。这样的结果说明,希盟面对的不是普通逆风,而是马来支持基础已经缩得非常严重。
ILHAM Centre在投票日前进行的调查估计,国盟支持者在国阵上阵的选区,有约92%愿意把票转给国阵;国阵支持者在国盟上阵的选区,则有约75%愿意转投国盟。该调查也估计,希盟获得的马来支持只有约18%。这些并非选举委员会公布的实际族群得票率,却足以解释为何国阵与国盟的议席分配能够产生如此强大的效果。所以,与其说马来海啸凭空出现,不如说国阵与国盟终于找到了关闭“分票水龙头”的方法。
过去,巫统、伊党和土团党争夺相近的马来选民,三角战让票源分散,希盟可以依靠一部分马来票,再加上非马来选票赢得混合区。如今,国阵与国盟分区作战,马来选民不必再在两个主要马来阵营之间选择,希盟原本依赖的选举算术自然被打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国阵能够把一些上届险胜的选区,变成这次的大胜。2023年,国阵在双溪镭只以535票胜出,这次多数票扩大至8466张;哥打上届更只赢135票,这次多数票增至7693张。浪潮固然存在,但若没有国阵原有的地方组织和国盟选票配合,浪头未必能够冲得这么高。
不过,若把希盟败选全部归咎于“马来海啸”,同样是在替希盟找一块太好用的遮羞布。
政治身份确实影响了选情,竞选期间围绕马来人、伊斯兰与政治权力的论述也明显升温。但选民不会只因为听见几句族群口号,就忘记物价、收入、税务、补贴调整、地方发展和改革进度。
当政府无法让人民明显感受到日子变好,身份政治自然会趁虚而入。不是因为民生完全不重要,而是民生没有成为执政党的政治优势。
希盟最大的问题,是它既没有成功争取马来选民,也无法让原有支持者继续保持过去那种热度。
行动党仍赢得所竞逐11席中的9席,说明大部分华裔核心选区并未全面倒向国阵;马华虽然拿下真纳及利民济两席,但在竞逐的7席中只赢2席,国大党竞逐两席则全数落败。这显然不是所有族群同时抛弃希盟,更不是国阵已经全面恢复昔日跨族群统治优势。
换句话说,这场选举有明显的马来浪潮,却未必达到“全民海啸”的程度。
真纳是最具象征意义的例子。行动党秘书长陆兆福以688票败给马华候选人,说明部分非马来选民确实出现松动,或至少没有像过去般积极保住希盟领袖。但一席翻转,不等于华裔选票已经大规模回流国阵;更准确的说法,是希盟的部分基本盘开始疲倦,而马华终于在裂缝中找到机会。因此,森州真正发生的现象,是三个力量同时叠加。
第一,国阵与国盟成功集中马来票;第二,希盟长期无法扩大马来支持;第三,部分非马来支持者对希盟的热情下降。这三股力量碰在一起,才把希盟从州政府推了下来。
若只说“马来海啸”,容易让希盟误以为自己只是输给种族情绪,不必认真检讨治理、政策沟通和基层工作;也会让国阵与国盟误以为,只要继续高喊马来团结,就能在全国复制森州成绩。这种解读对双方都很危险。
森州有强大的巫统基层、地方领袖网络和传统马来票仓,国阵与国盟的合作也首次成功转化成相当完整的选票转移。这套方程式能否搬到雪兰莪、槟城、霹雳,甚至全国大选,仍取决于当地政党基础、候选人、族群结构和多角战情况。
更何况,这次胜利是马来选票集中在多个不同政党之下,并不是所有人突然认同同一种政治路线。巫统支持者愿意暂时投伊党或国家愿景党,可能是为了击败希盟;国盟支持者转投巫统,也可能只是接受选举合作。这是策略性团结,不一定等于永久性效忠。
今天大家为了打倒同一个对手坐上同一艘船,明天分配州政府职位、资源和政策方向时,船上会不会争舵,仍是未知数。
森州结果确实证明,希盟已经失去相当大部分马来政治市场。继续否认这一点,只会让问题恶化。但若把一切包装成无法抵挡的“马来海啸”,也可能掩盖一个更重要的事实:不是所有选民都突然改变信仰,而是对手合作得更有效,希盟自己又守得太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