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发生在槟城威北本那牙瓜拉姆拉甘榜的罗兴亚人迁离事件,再次把一个长期被搁置的问题推到公众面前:当人道收留无限期延长,却缺乏清楚管理机制,最终承受压力的,往往不是国际机构,也不是制定政策的人,而是最靠近现场的地方居民。

日前,部分罗兴亚人被当地居民要求离开后,乘坐3辆巴士前往吉隆坡。相关画面在社交媒体广泛流传,也引发争议,有人质问大马社会是否逐渐失去同情心。

不过,把整件事简化为“村民冷血”或“难民惹事”,都无法解释问题为何一步步累积至今。

大马社会过去并非没有向罗兴亚人伸出援手。早年有难民船抵达吉打和玻璃市沿海时,许多居民主动协助,将受困泥泞、疲惫不堪的人拉上岸,为他们送上食物、饮水与衣物,部分清真寺也开放空间,让他们暂时栖身。

当时,人们面对的是一群刚从海上逃难而来的受害者。多年过去,原本被视为短期安置的人口,逐渐形成稳定社区,部分地区甚至出现家庭增加、亲友迁入及聚居规模不断扩大的情况。

一旦人口快速增长,原有社区便可能面对更直接的生活压力,包括卫生、治安、就业竞争、居住密度及公共空间使用等问题。瓜拉姆拉甘榜发生的争议,正是这种长期累积矛盾的其中一个缩影。

这些问题并不代表地方居民突然失去人性,而是当“暂时安置”看不到终点,原本建立在同情上的包容,也会逐渐受到现实考验。

另一方面,罗兴亚人本身也不是主动选择成为难民。他们逃离家园时,面对的是死亡威胁、人口贩运、海上漂流、饥饿和暴力,有些人甚至最终葬身马泰边境的无名坟墓。

抵达大马后,他们的处境依然不稳定。由于大马并非1951年难民地位公约缔约国,他们无法像一般外劳般合法受聘,只能进入非正规经济领域,接受低薪工作维持家庭生活。

一个人若不获准合法工作,却必须承担妻儿生活、医疗及日常开销,他最终只会被推向灰色就业市场。这不仅让难民容易遭剥削,也加深本地社会对非法就业和不受监管活动的担忧。

问题的核心,从来不只是罗兴亚人“应该留下还是离开”,而是大马多年来仍缺少一套明确、长期及可执行的难民管理政策。

最初的安排,是基于人道理由暂时接收,再等待第三国安置。然而,所谓“暂时”已延续多年。尽管部分难民成功前往第三国,仍有大批人继续留在本地,甚至已有新一代出生及成长在大马,却对未来身份毫无明确方向。

有人主张,把所有罗兴亚人集中安置在特定区域,方便监管和管理。表面上,这似乎是最直接的做法,但国际经验显示,大型集中营区一旦形成,往往难以在短期内结束。

孟加拉国科克斯巴扎尔难民营原本也是临时安置地点,如今却已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难民聚居区之一。一个短期方案若缺乏退出机制,最终可能变成延续数十年的永久困局。

大马不能让同样的局面在国内复制,更不能继续把复杂的国际难民问题,留给一个又一个甘榜、住宅区或地方政府自行承担。

政府有必要加强与联合国难民署及国际社会的协调,加快第三国安置程序,同时建立更有秩序的登记、居住、就业及社区管理机制。

对于已在大马生活多年的难民,也应制定清楚规则,避免他们长期处于无法合法工作、无法稳定生活,却又无法离开的状态。

罗兴亚社区同样必须遵守本地法律,维护环境卫生,尊重邻里关系,并理解大马民众过去给予的协助,并不代表任何行为都可以不受约束。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大马人突然失去同情,而是国家长期没有解决问题,导致地方社会对未来逐渐失去信心。

当居民一次次看到问题扩大,却看不到政策出口,原本的善意自然会被疲惫取代。若继续让矛盾在基层累积,下一场驱离风波或许不会只发生在槟城。

罗兴亚问题不能继续靠临时善意支撑,也不能只在冲突爆发后才讨论责任。政府、联合国难民署、国际社会、难民社区及本地居民,都必须停止互相推卸。

同情心可以帮助一个人上岸,却无法单独支撑一个没有期限、没有规则,也没有出口的难民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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