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州选最容易被接受的解释,是国盟支持者把票转给国阵,促成了这一场席卷全州的“蓝潮”。这个说法有其根据,却不足以解释国阵为何能够从原有40席进一步扩大至48席,同时把希盟压缩至8席,并让国盟在上阵33席后全军覆没。

根据选举成绩,国阵在全柔取得约111万9000票,占总票数近六成;希盟取得约61万2000票,占32.6%;国盟则只取得约10万2000票,占5.4%。国阵不仅赢得48个州席,巫统拿下36席、马华8席、国大党4席,三党几乎都交出明显优于上届的成绩。

这说明柔佛发生的,不只是几个没有国盟候选人的选区出现“转票”,而是一场更广泛的政治重组。国盟确实帮了国阵。

本届国盟只在33席上阵,主动放弃23席,使部分选区从上届的三角战,变成国阵与希盟直接对垒。选前甚至已有伊党领袖呼吁支持者,在国盟没有上阵的选区转投国阵。原本分散在国阵与国盟之间的马来反希盟票,因此获得重新集中的机会。

在一些上届胜负接近的混合区,国盟只要把一部分票让给国阵,确实足以改变结果。行动党丢失东甲、柔佛再也和利民达等议席,也符合这种选票重新整合的现象。

但问题在于,若国阵只是接收国盟弃战区的选票,那么国阵应该只在国盟没有参选的选区明显受益。实际结果却是,国盟在自己上阵的33席同样一席未得,总得票率仅5.4%。这显示国盟不仅在弃战区替国阵创造空间,在它亲自参选的选区,也未能保住原有支持力量。

换句话说,真正发生的可能不是简单的“国盟支持者听从指示转投国阵”,而是相当一部分曾经尝试支持国盟的柔佛选民,本身已经重新选择国阵。这两者看似相近,政治意义却完全不同。

如果只是策略性转票,代表国盟基本盘仍在,只是为了击败希盟而暂时借票给国阵;如果是选民真正回流,则说明国盟过去数年建立起来的“马来政治替代者”形象,正在柔佛受到严重削弱。

国盟这次最大的失败,不只是零议席,而是它无法证明自己仍然是柔佛马来选民心中的主要反对力量。

2022年州选,国盟赢得3席,并在不少马来区取得一定票数。当时选民或许愿意把国盟当成国阵以外的另一种选择。到了这次选举,当国阵州政府拥有执政优势、地方组织、候选人资源和稳定论述时,许多选民似乎更愿意回到熟悉的政治品牌。

因此,说国盟“助力”国阵并没有错,但它更像是国盟自身失血后,被国阵吸收了政治空间,而不是两个势均力敌的阵营成功整合。行动党有候选人把败选归因于“马来人大团结”,同样只说对了一半。

柔佛的确出现马来票更集中于国阵的迹象,但国阵赢下48席,不可能只靠马来选民完成。柔佛有大量混合选区,不少议席的非马来选民比例超过四成。国阵若没有取得一部分华裔、印裔和城市中间选民支持,或者至少让部分希盟支持者选择不投票,就不可能在全州取得近六成选票。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马华从上届4席增加至8席,国大党则包办所上阵的4席。马华不仅守住原有议席,还从行动党手中攻下多个传统城市或华裔选民较多的选区。这已经不是一句“马来票结合”能够完整解释的结果。

如果华裔选票完全没有松动,行动党即使面对马来票集中,也不至于在多个城市混合区同时败退。若印裔选民依旧高度支持希盟,国大党也很难在4个选区全部胜出。

选举中的“流失”并不一定表现为选民大批倒向对手。有时只是原本支持希盟的人不再积极返乡投票,有时是年轻选民转投小党,有时是中间选民对国阵的抗拒感下降,也可能是部分选民认为州政府表现尚可,没有必要换人。这些微小变化加在一起,才构成国阵的大胜。

希盟这次取得约32.6%的选票,却只赢得8席,也显示其支持力量高度集中在少数城市堡垒。 当支持者集中在几个安全区,其他混合区只要流失一点点票,议席便会快速崩塌。这正是单一选区制残酷之处:总得票没有全面崩盘,不代表议席不会惨败。

因此,希盟若只强调自己仍获得多数华裔和印裔支持,很容易误判局势。

问题从来不是行动党是否还获得“多数”华裔票,而是这个多数还剩下多少;不是印裔支持是否仍超过一半,而是国阵是否已经从原有少数支持扩大到足以左右边缘区;更不是希盟有没有基本盘,而是基本盘之外还能不能说服新选民和中间选民。

七成支持听起来仍然很高,但若过去是八成半,下降至七成就足以丢掉一批议席。即使支持比例没有大幅下降,只要投票率不如国阵,纸面优势也无法转化成胜选。国阵这次真正成功的地方,是同时完成了三件事。

它重新集中大部分马来票,吸收国盟原有的政治空间;它降低了非马来选民对国阵的排斥,让马华和国大党重新取得竞争力;它也成功把这场州选包装成稳定州政权与检验地方治理,而不是对中央团结政府的简单公投。

相比之下,希盟的竞选讯息显得尴尬。它在联邦层面与国阵共同执政,在柔佛却必须告诉选民国阵不适合继续掌权。这种既合作又竞争的关系,让希盟很难对国阵发动最猛烈的攻击,也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动员选民以“阻止国阵重返执政”为目标。

当国阵不再被部分选民视为必须击败的敌人,行动党的传统动员方式自然失效。

同心党、睦达党及其他小党虽然没有赢得议席,却也在部分选区分散了反国阵票。这些票未必全部来自希盟,但在胜负接近的选区,每一批流向小党的选票,都会削弱希盟与国阵正面对抗的能力。

由此来看,国盟确实是国阵大胜的重要助力,却不是唯一原因。

国盟弃战,让国阵少了一个分票者;国盟衰退,让国阵重新成为多数马来选民的首选;希盟动员不足,则让国阵在混合区获得突破;华印裔选票出现局部松动,进一步扩大了国阵的胜果。

这是一场多股力量同时作用的选举,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国阵加国盟”数学题。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国盟为国阵打开了门,但真正让国阵走进48个议席的,是国阵自身的恢复、希盟吸引力的下降,以及柔佛选民对稳定和地方治理的重新排序。

国盟若把这次结果解释为支持者策略性投票,可能低估自己面对的生存危机;希盟若把败选全部归咎于国盟助攻,则可能逃避基本盘松动和中间选民转向的问题;国阵若把48席视为选民无条件回归,也可能把一场阶段性胜利误当成永久复兴。

柔佛选民这次发出的讯息,并不是所有人突然爱上国阵,而是越来越多人认为,眼前没有一个比国阵更有说服力的替代选择。

这才是国阵大胜背后,对希盟和国盟最沉重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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