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党最成功的地方,不是它今天已经准备好治理国家,而是它已经让很多政党不敢再像过去那样讲话。
2022年大选后,大马第一次出现没有任何阵营单独过半的悬峙国会,安华后来靠希盟、国阵、砂盟等阵营组成团结政府;与此同时,伊党在国会大幅坐大,成为最有影响力的单一政党之一,也让“绿色浪潮”从口号变成现实政治压力。近月外媒分析也指出,伊党已是国会最大单一政党,而土团党内部问题和国盟权力重组,反而让伊党更有机会主导反对阵营。
可是,伊党的真正影响力,不只在议席数字。
它更厉害的地方,是把整个政治市场往保守方向推。以前政党竞争,至少还会比谁能搞经济、谁能吸引投资、谁能改善交通、谁能帮年轻人找到工作。现在很多时候,政治辩论却变成谁更会捍卫宗教、谁更不敢得罪保守选民、谁更怕被贴上“不够伊斯兰”“不够马来”的标签。
伊党不一定要每天提出完整政策,它只需要不断把议题框住。演唱会可以变成道德问题,服装可以变成宗教问题,博彩可以变成族群问题,教育可以变成身份问题,甚至连城市生活方式,也可以被包装成“价值沦陷”。一旦这种话语权成了主流,其他政党就会开始缩手缩脚。
希盟怕失去马来票,所以很多改革越讲越小声;巫统怕被伊党抢走基本盘,所以也必须证明自己没有输在宗教和民族课题;土团党更不用说,本来就靠马来保守票生存,在国盟里也越来越难压过伊党的声量。结果就是,伊党还没有真正入主布城,很多政党却已经被迫在它设定的考场里答题。
一个国家最怕的,不是有保守声音。多元社会本来就应该容得下不同立场,伊党当然有权代表它的支持者发声。问题是,当一个政党不断把公共政策简化成宗教立场,把社会管理变成道德审判,把不同意见讲成价值敌人,这个国家的讨论空间就会越来越窄。
到最后,不是人民没有问题要解决,而是政治人物不敢解决真正的问题。
今天大马人面对的是什么?薪水不够用,屋价压死人,生活成本上涨,年轻人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中小企业被成本和人手问题夹着走,医院排队、学校设备、公共交通、数码经济、产业升级,哪一样不是更急?
可是政治舞台如果一直被服装、演出、娱乐、禁令、宗教标签牵着走,国家就会慢慢养成一种坏习惯:遇到经济难题不会开药方,遇到社会焦虑就找代罪羔羊。
这也是为什么伊党的崛起,不能只用“马来人更保守了”来解释。那太简单,也太懒惰。
很多马来选民支持伊党,并不一定只是因为宗教情绪。他们可能对巫统腐败失望,对希盟改革失望,对生活压力不满,也可能觉得伊党至少看起来比较“干净”、比较有纪律、比较敢讲话。换句话说,伊党的增长,其实也反映了其他政党的失败。
当希盟讲改革讲到人民等累了,当巫统讲稳定讲到自己都没有说服力,当土团党只剩政治算计,伊党自然就有空间把自己包装成“唯一有原则”的选择。即使它的政策不够完整,它仍然可以靠价值感和身份感吸票。
政治从来不只是理性算账。很多时候,选民要的是一种被看见、被保护、被认同的感觉。伊党懂得经营这种感觉,而它的对手却常常只会在选前临时补救。
所以,真正该反省的,不只是伊党会不会把国家带向保守化,而是为什么其他政党会把这么大的空间让给它。
如果团结政府只会在选举时喊“不要让极端势力上台”,平时却交不出足够有感的改革、经济改善和制度成果,那这种恐吓式动员迟早会失效。人民不是每一次都愿意为了阻挡某个政党而投票。选民也会问:你叫我怕伊党,那你自己又给了我什么希望?
他们一方面批评伊党保守,另一方面又不敢坚定捍卫多元;一方面说伊党不会治理,另一方面自己在经济与改革上又让支持者失望;一方面要求非穆斯林和城市选民继续支持,另一方面在关键课题上却常常让这些选民感觉被牺牲。
久而久之,伊党不必赢得所有人,它只要让对手失去热情,就已经够了。
大马政治现在真正的分水岭,不是伊党明天会不会执政,而是这个国家是否还有政党敢清楚告诉人民:经济要靠开放,社会要靠互信,宗教不能被拿来当政治棍子,多元不是国家负担,而是国家本钱。如果没有人敢讲这些话,伊党就算没有上台,也已经改变了大马。
更严重的是,一旦所有政党都开始模仿伊党的语气,选民最后根本没有真正选择。一个讲得很保守,一个讲得比较含蓄地保守,一个不敢反驳保守,一个只会在选举时才假装开明。这样的政治市场,对国家没有好处。
我们需要的不是反宗教政治,而是把宗教从政治恐吓中救出来。信仰可以教人向善,但政党不能天天拿信仰来划线、扣帽子、压缩别人的生活空间。治理国家不是比谁更会管人民,而是比谁更有能力让人民过得更好。
伊党当然有它的支持者,也有它的政治正当性。问题是,一个真正想治理多元国家的政党,不能只会照顾同温层的情绪,也不能把国家想象成单一族群、单一价值、单一生活方式的社会。
大马不是丹州,也不是登州。我国还有、有吉隆坡、有槟城、有柔佛、有沙巴、有砂拉越;有清真寺,也有庙宇、教堂和兴都庙;有乡区选民,也有城市上班族、创业者、专业人士、艺术工作者、旅游业者和年轻世代。谁要治理这个国家,就必须有本事面对这种复杂,而不是把复杂当成污染。
伊党最厉害的,不是它已经证明自己能治理大马,而是它让别人越来越不敢证明大马可以更开放。
这场政治战,表面上是选票之争,实际上是国家想象之争。大马未来要成为一个更有竞争力、更开放、更有信心的国家,还是一个天天害怕这个不能、那个不准、这里敏感、那里冒犯的国家?
如果其他政党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伊党根本不用急着上台。
因为当整个国家都开始用伊党的方式思考政治时,它已经赢在半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