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1979 年至今,马来西亚政府医院 1 令吉看诊的收费标准,已维持长达 47 年。无论收入高低、身份差异,民众凭这 1 令吉,就能在政府医院或诊所享受看诊、取药、住院乃至手术等基础医疗服务。这套高补贴的医疗体系,曾为无数经济条件有限的家庭撑起健康保护伞,“全民医疗普及化” 更成为马来西亚引以为傲的社会福利标杆。
然而近半个世纪过去,时代早已变迁。如今的 1 令吉,或许仅够支付半小时停车费,或勉强买下一颗鸡蛋,连一份普通椰浆饭都难以负担。但在物价飞涨、通胀高企的大环境下,1 令吉看病的制度却始终未变,如同停留在旧时光里的列车,承载着日益增长的医疗需求,在成本飙升的现实中艰难前行。任何制度都无法脱离实际成本永续运行,如何让医疗体系长久运转,已成为马来西亚亟待解决的关键议题。
针对这一现状,《星洲日报》专访雪隆私人医生公会主席崔耀豪、候任主席郭启燕及秘书长郑志雄,从基层医疗视角,剖析马来西亚推动医疗改革的必要性。
崔耀豪:供需失衡负荷重 公共医疗濒临崩溃
马来西亚医疗采用公立与私立双轨并行模式:公共医疗由卫生部统筹,依靠政府财政补贴提供低价服务;私立医疗则遵循市场规则,凭借更完善的设施、更短的候诊时间与个性化服务,吸引本地患者与国际医疗游客。
由于价格悬殊,民众大多优先选择公共医疗,这也让本就紧张的公立医疗资源不堪重负。崔耀豪直言,在医疗成本上涨、就诊人数激增的双重压力下,国内公共医疗体系已濒临崩溃,1 令吉看病的模式,注定难以长久维系。
他指出,医疗需求的增长速度,已远超资源扩充的速度。“患者数量没有上限,但医生、专科门诊、病床与医疗设备都十分有限。” 供需失衡之下,体系运转逐渐失控,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候诊时间不断拉长。
“过去患者转诊专科,大概 1 个月就能排上号,现在动辄要等七八个月,甚至更久。” 崔耀豪举例,过长的等待对重症患者而言,不只是不便,更可能延误治疗。一线工作中,他常听到患者无奈感慨:“等到能看病了,人都已经不行了。”
他警告,若再不推动改革,3 至 5 年后公共医疗将达到承载极限,届时候诊与手术等待时间会进一步拉长,“未来做一场手术,可能要等上 3 年”,民众就医只会越来越难。
除了等待久,服务质量下滑也是体系承压的重要信号。崔耀豪提到,公立医院长期满负荷运转,大量医护人员不堪重负选择离职,人手短缺问题始终无解。“留下的医生要照看更多病人,工作量翻倍,身心俱疲。很多患者就诊时都发现,医生忙了一整天,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人手不足直接压缩了问诊时长,不少看诊变成了 “速战速决”:快速问症、开药、安排下一位,服务难以做到细致周全,品质自然大打折扣。
郑志雄:人口老化慢病增 低收费难掩深层矛盾
在郑志雄看来,人口结构变化,进一步加重了公共医疗的负担。一方面,马来西亚 65 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持续上升,高龄群体的医疗需求本就更高;另一方面,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癌症等慢性病患者不断增多,医疗体系面对的不再只是就诊人数的增加,更有长期治疗与照护的庞大需求。
以糖尿病患者为例,长期使用的胰岛素、各类药物及定期检查费用,远远超过 1 令吉的诊费。而政府的支出还远不止这些,医生薪酬、医院建设、设备采购、药品供应,每一项都是巨额成本。
他指出,当前公共医疗的核心矛盾之一,就是政策过度执着于维持超低收费,却忽略了服务质量与体系可持续性的平衡。
医疗价格上涨是全球趋势。随着技术进步,越来越多先进药物、精密器材与新型治疗手段投入使用,让治疗更精准、安全、有效,但这一切都需要更高的成本投入。“医疗进步本就需要付出代价,更好的治疗方案,对应的必然是更高的成本。”
可现实却是,技术、药品、设备价格持续上涨,政府医院收费却始终不变。当成本与价格严重脱节,政府只能不断加大补贴力度。而大量资金都用来维持现有服务,能投入到提升服务、增聘人手、更新设施的资源就越来越少,最终反而不利于医疗体系的发展。
郑志雄强调,设立公共医疗的初衷,是让所有人都能获得优质且及时的医疗保障,而非死守某个收费数字。“如果 1 令吉看病保留下来了,但民众能享受到的服务却越来越差,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制度设立的本意吗?”
郭启燕:重价值而非价格 改革是为永续发展
提到医疗改革,社会普遍担忧:是不是以后看病会更贵?对此郭启燕认为,改革的核心不该是收费高低,而是医疗服务本身的价值与品质。
“如果费用从 1 令吉涨到 10 令吉,但能换来更短的等待、更充足的资源、更有效的药物和更完善的照护,这本质上是一种价值提升。”
没有任何制度能一成不变,医疗体系更是如此。郭启燕表示,40 多年前的马来西亚,人口规模、疾病类型、医疗技术水平,乃至民众对医疗的期待,都和现在截然不同。“如果只盯着‘1 令吉还在不在’,反而会忽略更关键的问题:我们的医疗体系,还能不能为下一代提供稳定、及时、优质的保障?”
“比起纠结当下能不能 1 令吉看病,更该思考的是,未来我们的子孙后代,是否还能获得同等甚至更好的医疗服务。” 她直言,医疗改革刻不容缓,“就像轮胎漏气要及时修,不能等半路爆胎才补救。医疗体系也一样,别等真正崩溃了,才想起要改革。”
三位医生均表示,改革的目的绝非把成本转嫁给民众,而是在需求与成本同步增长的现实下,找到更可持续的发展路径,让公共医疗既能正常运转,又能保持公平性、可负担性与高品质。对他们而言,一个能让民众及时就医、品质可靠、长久稳定的医疗体系,远比死守一个象征性的收费数字更有意义。
当然,医疗改革从来不易。财政分配、政策落地、社会接受度,每一项调整都牵动各方利益,也面临诸多挑战。改革还将遭遇哪些难题?《星洲日报》后续将继续深入探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