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夕阳产业,不是说这个行业明天就会消失,也不是说从业员没有价值。真正的问题是,当一个行业的市场、技术、收入模式和年轻劳动力都慢慢走下坡,而政府和社会还假装一切照旧,最后被打到的往往不是大老板,而是普通人的饭碗、收入和生活成本。
我国其实已经有不少行业出现这种警讯。最明显的其中一个,就是传统天然胶行业。过去橡胶曾经是大马经济的重要支柱,但今天的现实是,割胶不再是年轻人愿意投入的行业,价格波动大,收入不稳定,天气一变,产量也受影响。更关键的是,大马天然胶生产很大部分仍靠小园主支撑。一旦产量下滑,小园主收入马上受压,乡区消费也跟着冷下来。
这不是“胶价跌了”那么简单。对很多乡区家庭来说,橡胶收入就是孩子读书、供车、买米买油的钱。一个传统农业链慢慢失血,影响的不只是园主,也包括收胶商、运输业者、小镇杂货店、修车厂和茶室。乡区经济最怕的不是没有大项目,而是原本每天流动的小钱慢慢不见。
另一个不能避开的,是稻米和传统农业。稻米不能简单被称为夕阳产业,因为它关系国家粮食安全;但大马稻作模式老化,却是不争的事实。农民年纪偏大、生产成本高、机械化不足、气候不稳定,再加上进口依赖,一旦国际米价上涨,最后压力就会落到消费者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稻米问题不是农民自己的问题,而是全民问题。今天农民赚不到钱,明天年轻人不愿下田,后天本地米供应更紧张,最后大家去超市买米时才发现,所谓粮食安全不是口号,而是每一包米的价格。
第三个夕阳味越来越重的,是印刷、纸媒和传统广告产业。报纸、杂志、印刷厂、派报员、广告代理、传统排版和印刷供应链,过去养活很多家庭。但现在广告预算大量流向社交媒体、搜索平台和短视频,传统纸媒广告自然被压缩。读者不是完全不看新闻,而是看新闻的方式已经变了。
问题在于,传统媒体衰退如果没有成功转型,受伤的不只是媒体公司。地方记者减少,社区新闻变少,广告收入缩水,最后公众获得可靠资讯的管道也会变弱。当新闻行业只剩流量竞争,社会就更容易被假消息、情绪标题和网络谣言牵着走。
还有一个很多人每天都看见的,就是传统德士行业。电召车改变了乘客习惯,也确实带来便利;可是对传统德士司机来说,这是一场长期挤压。过去靠排班、车站和固定客源吃饭,现在却必须面对平台价格、评分制度、乘客习惯转移,以及更激烈的市场竞争。
但问题也不是把电召车骂成敌人。真正要问的是,政府有没有认真协助传统德士司机转型?有没有让他们更容易数码接单?有没有让公共交通、德士和电召车形成互补,而不是让一批老司机在时代转弯处被甩出去?一个行业被新科技冲击,最怕的不是改变,而是改变来得太快,配套来得太慢。
低端纺织、服装和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也正在面对类似压力。过去大马靠低成本劳力承接不少制造订单,但今天越南、孟加拉、柬埔寨等国家竞争激烈,自动化又不断提高,如果本地工厂还停留在低工资、低技术、低利润模式,就很容易被淘汰。Goodyear莎阿南厂关闭,就是一个提醒:老牌工厂不等于永远安全。
这类工厂一旦收缩,受影响的不是报表上的数字,而是工人家庭的现金流。一个月薪水断掉,房贷、车贷、孩子补习费、父母医药费全部都会被牵动。中年工人最惨,因为他们未必容易重新学习新技能,也未必有足够储蓄撑过空窗期。
传统小店也在慢慢被夹击。大型连锁、网购平台、外卖平台和社媒直播卖货,已经改变消费习惯。以前社区杂货店、服装店、五金店靠熟客生存;现在年轻人比价、下单、送到家。小店如果不会做线上、不会包装、不会用电子钱包和社媒,生意自然越来越难做。
可是小店倒下,也不是“市场自然淘汰”这么简单。社区小店其实承担很多隐形功能:老人家赊账、邻里互相照应、临时买日用品、小镇就业机会。这些东西,大平台未必给得到。一个地方如果只剩连锁店和网购,生活也许更方便,但社区经济会变得更冷。
大马面对夕阳产业,最危险的心态有两种。第一种是怀旧,觉得以前可以,现在也应该可以;第二种是冷血,认为跟不上时代的人就该被淘汰。这两种都不负责任。产业转型不是叫老百姓自己看着办,而是政府、企业和社会必须一起铺桥。
政府该做的,不是无限补贴旧行业,也不是用口号喊转型,而是把资源放在技能培训、数码化援助、机械化、市场准入和社会保障。小园主需要的不只是援助金,而是更稳定的收购机制和技术支持;小店需要的不只是贷款,而是会用得上的数码工具;中年工人需要的不只是课程证书,而是真正能接上工作的培训。
企业也不能只会讲效率。每一次自动化、关厂、搬迁和平台化,背后都是人的生活。若企业享受了大马的税务优惠、土地便利和劳动力红利,就不能在转型时把所有成本丢给员工和社会。
夕阳产业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明明看到太阳下山,却还假装天很亮。大马真正要做的,不是把旧行业硬留在昨天,而是让行业有机会升级,让工人有机会转身,让乡区有机会继续活下去。
民生从来不只是白米、汽油和电费。民生也是一个胶农明年还有没有收入,一个司机还能不能供车,一个印刷工会不会突然失业,一个小店老板还能不能守住店门。夕阳产业如果处理不好,它不会安静消失,而会变成失业、涨价、乡区衰退和社会焦虑,慢慢打进每一个普通家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