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安华日前巡视淡江花园农贸市场后说“小贩和小商家比一些政治人物更少抱怨”，他对小贩的韧性感到欣赏。这番话乍听之下是赞美，但仔细一想，背后藏着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现实——小贩之所以”少抱怨”，未必是因为日子真的过得去，更多时候，是因为抱怨已经没用。
走一趟巴刹和农贸市场，跟卖菜的安娣聊几句，跟卖鸡的老板算一算成本，你就会知道，物价上涨从来不是新闻报道里的百分比数字。鸡肉一公斤起多少钱、青菜一捆贵多少令吉、辣椒贵到不敢入货——这些都是每天发生在档口的真实账。但你问他们要不要”反映”、要不要”投诉”，多数人摇头摆手就走开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清楚知道，抱怨不会让供应商降价，不会让租金减少，不会让顾客愿意多付一块钱。他们能做的，就是更早起床、更晚收档、更精打细算。这不是韧性，这是没办法。
把”少抱怨”当成一种值得歌颂的美德，其实是一种危险的叙事。一个社会如果把”忍耐”当成普通人的标准配备，那政府的责任就被悄悄稀释了。因为只要人民还在忍，问题就好像还没有那么严重；只要小贩还在开档，物价上涨就好像还在可接受范围。可一旦哪天他们不再忍了，往往就是直接关门、转行、放弃，没有中间地带。
首相提到，他听到的主要反馈是必需品价格仍偏高，并表示联邦农业销售局（FAMA）等机构可以协助缓解压力。这一点值得肯定，但也必须老实说——FAMA的农贸市场、便宜杂货销售点、菜篮子计划之类的措施，喊了很多年，规模一直有限。一个家庭一个月去FAMA市集买一两次菜可以省一点钱，但天天三餐还是要在普通巴刹和超市买。供应链的中间环节、批发商的定价、入口食材的关税、令吉汇率的波动——这些才是物价的真正推手，不是几个农贸市集可以根本解决的。
安华说，”经常抱怨的是大商家和偏离方向的政治人物”，这句话其实带着一点情绪。从政治语言的角度，这是一句很安全的话——把矛头指向同行和大商家，既能拉拢小贩同情，又能反将一军批评者。但作为首相的发言，重点不该停留在”谁比谁更少抱怨”，而是”谁的问题有没有被解决”。
说实话，政治人物本来就应该”抱怨”。在野党的工作是放大问题、追问政府；执政党议员的工作是反映选区民情、施压部门解决。如果政治人物都不出声，那一般民众的诉求又靠谁传上去？把”政治人物多抱怨”当成负面词，反而模糊了民主政治的基本运作逻辑。
当然，确实也有不少政客的批评流于情绪化、流于作秀。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是用政策成绩去回应批评，不是用”小贩比你们少抱怨”这种比较来转移焦点。
更值得关注的，是小贩群体本身的处境。多数小贩没有公会、没有发言人、没有媒体关注。他们的”沉默”经常被解读成”满意”或”还能撑”，但事实可能是——他们根本没有发声的管道。当一个首相到访市场，几句问候之后媒体散去，他们的真实困境是否真的有被记录、被跟进？还是变成下一则”首相亲民走访”的新闻标题？
农贸市场、巴刹、街边档口，这些场所确实最能反映民众的生活压力。但反映出来的东西，必须有人接住。鸡蛋顶价、白米管制、食油津贴、电费调整、最低薪金——这些政策都直接影响小贩的成本和家庭的开销。政府要做的，是把这些环节一项一项打通，而不是用”基层很有韧性”来给整个局面盖上一层乐观的滤镜。
讲白一点，小贩从来不需要被赞美他们”少抱怨”。他们需要的是稳定的进货价、合理的摊位租金、不会突然取消的津贴、不会三天两头变动的政策。一句”你们比政治人物更务实”，听起来很温暖，但温暖换不到下一次入货的本钱。
首相愿意走入巴刹、走入农贸市场，这本身是好事。但愿意走进去，更要愿意把听到的东西转化成政策。如果每一次走访都只剩下几句赞美和几张合照，那这种走访迟早会变成形式。
小贩沉默不是因为没事，而是因为开档比抱怨实际。政府要做的，不是把这种沉默浪漫化，而是听懂沉默背后的疲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