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政府真正的危机,不是会不会散,而是人民越来越听不懂它到底要把国家带去哪里。
2022年大选后,没有任何阵营单独取得过半议席,最后在国家元首介入和各党谈判下,形成今天的团结政府。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政治联盟,而是一次选后现实逼出来的执政组合。安华在2022年11月24日宣誓成为第10任首相后,希盟、国阵、砂盟、沙盟等阵营共同支撑联邦政府,马来西亚才暂时走出悬峙国会的僵局。
当时,人民愿意给这个政府机会,不是因为大家突然相信希盟和国阵已经没有恩怨,也不是因为选民忘了过去二十多年的政治互骂,而是因为多数人已经厌倦换政府、倒政府、抢人数、签法定声明那一套。大家要的很简单:国家先稳下来,政府先做事,日子先过得下去。
可是,稳定只能是第一步,不能永远当成成绩单。
一个政府执政到今天,如果还一直靠“我们避免国家动荡”来说服人民,那等于承认自己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人民当然不希望国家再乱,但人民也不会因为政府没有倒台,就自动觉得国家变好了。生活成本不会因为内阁还在就下降,工资不会因为政党还合作就上涨,公共服务不会因为政治口号漂亮就突然变有效率。
团结政府目前最大的问题,正是它还没有建立一套清楚、稳定、让人信服的治理叙事。
所谓治理叙事,不是宣传口号,也不是部门标语,而是一个政府必须让人民明白:它到底相信什么、优先做什么、愿意牺牲什么、准备改变什么,以及它的改革路线要把国家推向哪里。一个政府若没有清楚叙事,政策就会像一堆临时拼起来的文件,今天讲补贴改革,明天讲教育开放,后天讲投资转型,再过几天又忙着灭火解释。每一项政策都可能有道理,但放在一起却看不出完整方向。
这才是人民现在越来越疲惫的原因。
国阵主席阿末扎希日前说,国阵在第16届全国大选几乎肯定单独上阵,但也不排除选后再谈政治合作,以避免悬峙国会。 这句话其实很现实,也很老实。马来西亚政治早已进入没有一党独大的年代,选前各打各的、选后再谈合作,可能会成为新常态。
问题是,这种新常态如果没有清楚交代,就会让人民觉得政治越来越像一门生意:选前先竞争,选后再合股;台上骂到天翻地覆,台下照样可以分桌谈条件。政党当然有权决定选举策略,但人民也有权问一句:既然选后可以合作,那选前的攻击到底算什么?既然现在是执政伙伴,为何一谈到选区就像敌人?
安华早前也表明,如果柔佛国阵坚持在州选单独上阵,希盟将会全面应战,甚至不排除提前举行全国大选。 这番话有政治施压的味道,也反映团结政府内部的信任基础并不厚。大家可以一起执政,但未必愿意一起面对选票;大家可以一起开内阁会议,但到了基层选区,算盘马上分开打。
可是,国家治理不能长期停留在这种“合作又不合作”的灰色状态。政治人物也许觉得这是策略,但人民看到的是摇摆。政府今天讲稳定,明天传出选举可能提前;今天讲团结,明天盟友又准备单飞。久而久之,“团结政府”四个字就会从政治承诺变成政治包装。
更麻烦的是,内部政治震荡也正在消耗政府的说服力。拉菲兹与聂纳兹米日前宣布辞去国会议席,并离开公正党加入另一个政党,路透社形容这可能对安华形成新的政治挑战。 拉菲兹过去是公正党重要人物之一,他的离开不只是个人去留问题,而是让外界再次看到执政党内部路线、权力与信任的裂缝。
当然,任何政党都会有内斗,任何联盟都会有磨合。问题在于,当政府本身的治理故事还没有讲清楚,内部裂痕就会被无限放大。人民不会逐一研究每个派系的恩怨,但人民会形成一个感觉:这个政府是不是把太多精力花在政治平衡,而不是国家改革?
改革也是同样道理。安华政府上台时承载许多改革期待,包括制度改革、反贪、经济重整和公共治理提升。可是,今年3月,国会未能通过首相任期限制修宪案,虽然赞成票达到146票,但仍差两票才达到三分之二门槛。路透社指出,这反映安华改革议程面对压力,也引发外界对改革动力的质疑。
这类事件对普通选民的心理冲击很大。因为人民听了很多年“改革”,真正想看到的是制度一步一步改变,而不是每次来到关键时刻,就听到“票数不够”“还要协商”“条件未成熟”。政治现实当然复杂,但改革若一直被现实推迟,最后人民只会觉得,原来口号很大声,落地很小声。
团结政府最需要警惕的,就是不要把所有问题都变成沟通问题。很多时候,人民不是听不懂政府解释,而是听了之后仍然感受不到方向。不是每一场争议都可以靠部长开记者会解决,也不是每一项政策都可以靠一句“我们会研究”来缓和情绪。
一个成熟政府要做的,不只是安抚所有人,而是敢于告诉人民:国家资源有限,改革一定有取舍,补贴不能无限扩大,教育政策必须兼顾公平与现实,经济转型会有阵痛,但政府会用什么机制保护最需要帮助的人。这些话不一定讨好,却必须讲清楚。
现在的问题是,政府很多时候看起来想讨好所有人。对改革派,讲制度改革;对保守选民,强调稳定与国家原则;对中产,承诺不会随便加重负担;对基层,强调援助和补贴;对商界,讲投资信心;对政党伙伴,又要保留谈判空间。结果每一边都听到一点承诺,但没有哪一边真正安心。
政治最怕不是争议,而是模糊。争议至少还有立场,模糊却会让每个群体自己填空。华社担心承诺缩水,马来社会担心国家原则被动摇,中产担心自己变成政策提款机,低收入群体担心援助不够,商界担心政策一改再改。政府若没有强而有力的叙事把这些焦虑串起来,社会自然会越看越散。
所以,团结政府接下来真正要回答的,不是第16届全国大选几时来,也不是国阵会不会单飞,更不是希盟会不会全面开战。这些都是政治新闻的热闹,但不是国家治理的核心。
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这个政府到底要用什么成绩,让人民相信团结不是为了保住政权,而是为了把国家带到更好的地方?
如果答案只是“我们不能让国家再乱”,那已经不够了。人民已经给了政府时间,也给了政治妥协空间。接下来,人民要看见的是更清楚的改革路线、更稳定的政策执行、更诚实的政治交代,以及更少的互相放话。
团结政府可以是政治现实的产物,但不能永远停留在政治现实。它必须从“大家勉强坐在一起”,升级成“大家清楚要往哪里走”。否则,哪怕政府没有马上倒下,人民心里的信任也会慢慢松掉。
政府最危险的时刻,未必是盟友离开,而是人民不再期待。到了那个时候,团结不团结,反而已经不是重点;因为一个没有清楚方向的政府,就算坐得再稳,也很难让人民相信前面真的有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