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看官方分类,大马确实已经走到一个重要节点:赤贫人口大幅下降,甚至在最新说法中已不再有人被列入赤贫类别。这不是小事。一个国家能够把最底层、最脆弱、连基本食物需求都难以满足的家庭拉出赤贫线,当然值得肯定。
但问题是,大马是否已经“彻底告别赤贫”?这个答案不能只靠一句漂亮口号来决定。它必须回到数据,也必须回到人民每天面对的生活现实。
根据大马统计局公布的《2024年大马贫穷报告》,我国2024年平均贫穷线收入为每户每月RM2705,其中食品贫穷线为RM1236;绝对贫穷率为5.1%,比2022年的6.2%下降。城市贫穷率从4.5%降至3.7%,乡区则从12.0%降至10.0%。这说明贫穷情况确实改善,但也说明贫穷仍然存在,尤其在乡区仍相当明显。
更关键的是,赤贫和贫穷并不是同一件事。赤贫是最严重的一层,通常指收入连基本食物需求都难以维持;贫穷则包括更广泛的生活困难。换句话说,赤贫清零,不代表所有穷人都消失,也不代表所有低收入家庭都已经过上稳定生活。
这一点,从最新数据也看得很清楚。首相署部长拿督慕斯达法沙末在国会书面答复中指出,截至2025年12月31日,全国仍有120万4995名大马人,包括24万7062名户主,被归类为贫穷人口;同时,数据中已没有大马人被列为赤贫。
所以,比较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大马在统计分类上已非常接近,甚至达到“赤贫清零”的阶段;但大马还没有告别贫穷,更没有告别低薪、高生活成本、城乡差距和地区发展不均的问题。
沙巴、吉兰丹和登嘉楼的数据尤其值得关注。统计局2024年报告显示,沙巴绝对贫穷率达17.7%,为全国最高,其次是吉兰丹11.5%;赤贫发生率方面,多数州属介于0.0%至0.1%,但沙巴仍有0.7%。这提醒政府,所谓“全国成绩”不能掩盖地区落差。
大马真正的问题,不只是有没有人掉在赤贫线以下,而是有多少家庭长期卡在“不会饿死,但也很难翻身”的状态。收入刚好超过贫穷线,不等于生活没有压力;一家人有饭吃,不等于有能力承担教育、交通、医药、租金、育儿和突发开销。
统计局的家庭收入调查显示,2024年我国住户收入中位数为RM7017,平均收入为RM9155;但这只是全国整体数字,而且是以平均3.7人、1.8名收入者的家庭结构来计算。城市家庭收入中位数为RM8139,乡区则是RM4588,差距依然明显。
支出方面也不能忽略。2024年,我国家庭每月平均消费开销从2022年的RM5150升至RM5566,其中住房、水电、燃气、餐饮、食品和交通合计占了67.2%。这说明很多家庭即使收入上升,也很快被生活成本吸收。
因此,政府若说赤贫清零,可以;但若把这句话包装成“人民已经不穷”,那就太轻率了。对底层家庭来说,真正的安全感不是今天有没有被列入eKasih,不是账面上有没有跨过某条贫穷线,而是下个月孩子开学、家人生病、车坏了、房租涨了时,家里是否还撑得住。
社论要说清楚一点:赤贫清零是成绩,但不是终点。它只能证明政府把最底层一批家庭扶了一把,却不能证明经济结构已经公平,薪资已经合理,地区发展已经平衡,社会流动已经恢复。
好的一面是,大马的收入不平等确实有改善。统计局数据显示,我国基尼系数从2022年的0.404降至2024年的0.390,反映收入差距有所收窄。 可是,差距变小不等于差距消失,尤其当城市房价、食品价格、交通成本和教育开销继续压着中低收入家庭时,人民感受到的压力不会因为一组漂亮数据而自动消失。
大马真正需要的,不只是继续派援助金,而是让人有能力不再依赖援助金。短期现金援助可以救急,但长期脱贫必须靠稳定工作、合理工资、技能提升、公共交通、可负担住房、托儿支持和区域产业发展。否则,今天脱离赤贫,明天遇到疾病、失业或物价上涨,又可能重新跌回贫穷边缘。
这也是为什么“彻底告别赤贫”这句话必须谨慎使用。若从统计定义来看,大马可以说已经取得历史性进展;若从人民生活来看,大马还不能太早庆祝。因为贫穷从来不是只有一条线,而是一整套生活困境。
政府可以为赤贫清零感到自豪,但更应该把它当成下一阶段改革的起点。真正值得大马骄傲的,不只是没有人被列入赤贫,而是越来越少家庭需要靠援助过日子,越来越多孩子不会因为出身贫穷而输在起跑点,越来越多低收入工人靠一份正当工作就能养家。
大马或许正在告别赤贫,但还没有告别贫穷焦虑。赤贫清零,是成绩;让人民活得有尊严,才是更大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