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少砂拉越人而言,真正的风险不一定是MA63被直接否定,而是它在名义上被保留、在实践上却逐步被削弱。换句话说,文件还在,原则也仍被提起,但一旦具体权限可以在行政执行、政策协调或法律诠释中不断被中和,原本具有约束力的安排,就可能慢慢只剩象征意义。
这种焦虑并不是凭空而来。围绕联邦结构与东马地位的争论,过去数十年从未真正远离公共讨论。1976年联邦宪法修正,也一直被不少人视为联邦—州关系中的一个重要分水岭,因为它让许多人意识到,原有结构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可能随着政治与制度操作被重新定义。
因此,砂拉越更在意的,不只是历史上发生过什么,而是同样的路径未来会不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演。今天它可能不是以激烈冲突出现,而是以“统一协调”“行政便利”或“全国一致性”的方式被包装推进;表面上看似技术性调整,长期累积后却可能改变联邦与州之间原本的权力平衡。
资源课题则让这种担忧变得更现实。1974年石油发展法令把全国石油资源的所有权与专属权力集中到国家石油公司手中,这也使砂拉越长期对本身资源的主导权问题保持高度敏感。尤其在能源转型时代,争议已不只是收益如何分配,更是未来发展方向、规则制定权,以及州属能否掌握本地资源战略主动权的问题。
如果从石油走向天然气、再走向绿色能源,决定权仍持续由中心主导,砂拉越所担心的,就不只是“拿得少”,而是“做不了主”。这也是为何资源议题在砂拉越的政治语境中,始终不只是经济问题,而是自治、地位与联邦承诺是否被完整落实的延伸。
另一层更深的隐忧,则是政治文化的变化。砂拉越多年来之所以被视为较为稳定,不只是因为地理距离半岛较远,也因为本地社会长期形成一种相对务实、重共处、去极端化的公共氛围。若半岛长期存在的种族与宗教对立叙事不断向东延伸,这种社会平衡一旦被打破,影响可能不仅止于政治争吵,更会直接推高治理成本与社会摩擦。
说到底,所有这些担忧最后都会回到“信任”两个字。联邦能够维持,不仅靠法律条文,更靠各方相信彼此会按照原有精神去执行安排。一旦这种信任因为长期的不对称落实而慢慢流失,争议就不再只是单一政策或单一法令的问题,而会演变成制度本身是否仍被认同的更大疑问。
砂拉越最担心的,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爆发激烈对抗,而是在长时间没有明显震动的情况下,回头才发现原本属于自己的空间、权限与主动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一点削弱。比起看得见的争执,这种缓慢而安静的流失,或许才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