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很多人一谈到小商贩,脑海里想到的还是“做点小买卖、赚点辛苦钱”。可现实早就不是这样。今天一个卖早餐、开杂货店、摆摊口的小生意人,面对的早已不只是租金、原料和人工,还包括各种App、平台、执照更新、付款系统、报税规则和层层叠叠的行政要求。生意没有比较轻松,反而越来越像一场不断加码的“制度考试”。
问题是,这不是边缘群体,而是大马经济最庞大的一群经营者。官方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微中小企业占全部商业机构的96.1%,对国内生产总值贡献39.5%,对总就业贡献48.7%。其中,70.1%还是微型企业,而服务业占全部微中小企业的84.4%。换句话说,我们今天讨论的小商贩、夫妻店、街边摊、住家式小生意,并不是经济里的“配角”,他们本来就是支撑市场运转的主力。
所以,制度设计若越来越复杂,受压的不会只是少数老板,而是整片基层经济。政府推动数码化、正规化,本身不是坏事。电子发票、电子付款、线上申报,这些方向都可以理解,问题在于制度常常是从办公室的角度往下压,却不是从摊位、店面和市集的一线现实往上看。税收局现行FAQ写得很清楚,年营业额低于100万令吉者可豁免电子发票;但一旦达到门槛,日后就必须按规定实施,而且不会因为后来营业额跌回门槛以下而重新获得豁免。对独资业者而言,名下多门生意还要合并计算营业额。对大企业来说,这只是合规流程;对小商贩来说,这却是心理压力和管理负担的开始。
更现实的是,制度复杂并不只体现在“有没有被纳入”而已,还体现在“要怎么做”。税收局电子发票具体指南列明,零售场景下若顾客要求电子发票,商家可通过POS系统或MyInvois手机应用程式处理,并需收集买家资料后提交验证;指南甚至以食档场景举例,说明摊主可在打包食物时,让顾客通过手机应用输入资料后再提交。FAQ也写明,即使年营业额低于100万令吉而获豁免,若是通过本地电商平台销售,相关资料仍可能需要交给平台,以配合电子发票或自开电子发票安排。纸面上看,这些都是流程;落到现场,却可能是排队变慢、沟通变多、设备要升级、员工要重新学。
很多政策制定者或许会说,现在人人都有手机,做生意数码化已是大势所趋。但“有手机”不等于“具备完整数码作业能力”。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城市家庭互联网接入率为98.8%,乡区则是90.3%;城市个人电脑使用率为86.5%,乡区只有64.3%。这说明大马的数码普及确实在进步,但也说明不同地区、不同年龄层、不同经营规模之间,仍存在真实差距。制度若默认每个小商贩都能顺畅切换到更复杂的数码流程,最后受苦的往往不是系统,而是人。
真正让小商贩焦虑的,往往不是纳税,也不是守规矩,而是不知道下一个月又会不会多一个平台、一道程序、一次更新,或一项“你自己去学”的新要求。一个卖面的小贩,本业应该是把食物做好,把顾客留住,而不是不断研究系统说明、门槛条件、资料格式和申报方式。国家当然需要更透明、更现代的经济治理,但改革不能总是假设基层有无限的适应能力,更不能把行政转型的成本,一次次转嫁给最小的经营者去吞。
如果政府真心要帮助小商贩,不该只是反复告诉他们“可以上网查”、“可以下载指南”、“可以参加说明会”,而是要把制度本身做得更少步骤、更少跳转、更少例外。能不能一个平台完成更多事项?能不能让地方执照、税务与基础商业登记衔接得更顺?能不能针对微型生意提供更长缓冲期、更简单版本、更主动到点辅导,而不是等出问题才叫他们自己解决?一套好的制度,不是让守法的人越做越累,而是让守法这件事本身变得更容易。
大马的小商贩从来不怕辛苦,他们真正怕的是,自己明明还在认真做生意,却逐渐被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制度门槛消耗掉。一个国家若连最基层的生意人都活得越来越像行政人员,那就该反思,问题到底出在商贩不够进步,还是制度早已忘了它本来应该服务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