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拘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洛后,委内瑞拉政局骤然生变,也再次把拉丁美洲推到大国博弈的聚光灯下。从更长的战略脉络来看,美国在特朗普政府时期逐步收缩全球战线,将重心拉回西半球;与此同时,中国过去二十多年持续加大对拉美地区的政治与经济布局,使委内瑞拉的权力更迭,成为美中角力中的关键节点。
史丹福大学保守派智库胡佛研究所的华裔拉丁美洲问题研究员任健在接受专访时指出,马杜洛出局未必意味着单方胜负,反而可能开启一个对美国、中国以及委内瑞拉普通民众都相对有利的过渡局面。
任健分析,从历史上看,新中国成立后的大半个20世纪,拉丁美洲长期处于中国外交视野之外。直到1999年江泽民提出“走出去”战略,中国才开始系统性经营拉美关系。几乎在同一时期,查维斯在委内瑞拉上台,主打强烈的反美民粹路线,急于寻找新的国际盟友,中国与委内瑞拉由此迅速靠拢。
2000年至2010年间,委内瑞拉几乎是中国在拉美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深度合作对象。相较之下,中国与其他拉美国家的互动仍显有限。进入2010年代,中国在委内瑞拉投入大量资金与项目,但包括高铁在内的多项大型工程最终沦为备受批评的“烂尾工程”。大约自2015年起,中国逐步收紧对委投资策略,转向更为保守的风险管理,而委内瑞拉则长期以石油出口偿还对华债务。
在此背景下,中委虽维持战略伙伴关系,但实质互动已明显降温。任健透露,中方最迟在2019年便已私下与委内瑞拉反对派建立接触渠道,为马杜洛政权一旦倒台预作布局。他直言,若非当年爆发中美贸易战,中国或许早已对马杜洛“放手”。
他认为,美国成功抓捕马杜洛,在军事与政治层面赢得声势;而中国则选择低调行事,反而在战略层面获得更大的回旋空间,可谓“表面上美国赢,实质上中国也未输”。
任健指出,中国与委内瑞拉反对派的互动并不顺畅,部分反对派势力主张彻底清算在委境内的中资资产。相较之下,美国在马杜洛被捕后,更倾向保留原有政府架构,推动相对平稳的权力过渡。这种做法一方面降低了中资在委内瑞拉遭到全面冲击的风险,另一方面也向其他拉美国家释放讯号,抑制国内极端民族主义力量的激进行为。
展望“后马杜洛时代”,任健认为,美国的资源与影响力难以全面覆盖整个拉美地区,短期内只能优先经营少数具有高度战略价值的国家,距离美国本土更遥远的南美洲未必是首要对象。然而,这些国家同样急需投资、基础建设与产业转移,在现实条件下,仍难以绕开中国资本与中国市场。
他指出,从工业产品到应用服务,中国品牌在拉美市场的接受度相当高,例如中国的网约车平台在南美的发展规模,已能与Uber分庭抗礼。
任健总结,美国必须避免再次深陷拉美政治与军事干预的旧式泥淖,而应以更精细的方式维护区域稳定,同时也要正视一个现实:彻底将中国排除出拉美并不可行。在委内瑞拉剧变之后,中国资本势必加强风险控管,但仍会持续推动中小企业与产业链向拉美转移。面对这一趋势,美国若反应迟缓,未来来自南方的挑战只会更加严峻。

